林戰很快鎖定了最優狙擊點。
幹河床東側的風蝕巖壁上,一座廢棄的牧民草料土堡靜靜佇立。乾打壘的牆體斑駁殘破,屋頂半邊坍塌,燻黑的木樑裸露在外。土堡視窗正對幹河床最狹窄的彎道,所有騎兵衝鋒至此,必然減速收勢,密集隊形被彎道強行擠壓收縮,帶隊指揮官的位置,會徹底暴露在視窗的精準射界之內。
他俯身蹲穩,將莫辛-納甘穩穩架在窗沿,瞄準鏡十字線死死鎖死彎道核心位置。距離遠近適中,尋常有霰彈,足以一擊制敵。
午後時分,荒原驟然震動,紅格爾圖戰役正式打響。
幹河床對岸的偽蒙騎兵率先發起衝鋒,數百匹戰馬奔騰疾馳,鐵蹄踏碎河床碎石,濺起漫天塵沙。騎兵們高舉馬刀,口中嘶吼著粗獷的蒙古衝鋒號子,聲勢滔天,朝著防線猛撲而來。
守軍戰壕瞬間火光乍現,捷克式輕機槍短促的點射聲撕裂風幕,衝在最前方的數名騎兵應聲落馬。受驚的戰馬高高揚起前蹄,將騎手狠狠掀翻在碎石遍佈的河床之上。但後續騎兵悍不畏死,依舊催動馬隊狂奔,衝破塵煙,首衝彎道。
喧囂震天的戰場之上,林戰的世界只剩瞄準鏡裡的方寸視野,靜得極致。
十字線中心,一名偽蒙軍官清晰入鏡。那是帶隊衝鋒的支隊主官,王英的親侄,胯下一匹鐵青戰馬,馬鬃被狂風肆意吹亂。他左手緊握南部手槍,右手緊攥韁繩,衝鋒至狹窄彎道時,下意識減速回頭,掃視身後跟進的隊形。
就是這轉瞬即逝的破綻。
林戰指尖果斷壓下扳機。
清脆的槍聲瞬間被滔天馬蹄聲、嘶吼聲徹底吞沒,無聲無息融於戰場喧囂。子彈破空疾馳,精準擊穿軍官左側胸腔。前一秒還在策馬衝鋒的指揮官,驟然重心失衡,從鐵青馬背上重重摔落,南部手槍脫手飛出,滾落進碎石堆中。
主將驟然陣亡,衝鋒的騎兵梯隊瞬間陷入混亂。有人慌忙勒馬停滯,有人依舊貿然前衝,有人撥轉馬頭試圖繞行側翼,原本凌厲的衝鋒陣型徹底潰散。
千載難逢的戰機轉瞬即逝,戰壕內的守軍迅速調整機槍射界,密集火力傾瀉而下,將混亂的偽蒙騎兵死死壓制,逼回幹河床對岸。
戰局膠著之際,土堡內的狙擊獵殺仍在繼續。
林戰目光冷冽,瞄準鏡快速掃過敵軍陣地,死死盯住對岸沙袋後的九二式重機槍陣地。第一名機槍手被子彈擊穿肩胛骨,轟然倒地;副射手立刻上前補位,剛俯身穩住槍身,第二發子彈己然抵達,再度終結火力輸出。
短短數息之內,敵軍核心機槍陣地兩次啞火,持續壓制的火力出現致命斷層。守軍抓住視窗期,火力全開,一次次打退敵軍衝鋒,牢牢守住防線。
當日的作戰日誌裡,董其武部參謀一筆鄭重記錄:北側高地有不明狙擊手隱蔽支援,斃敵機槍手、觀測員數名,極大緩解正面防線壓力。
日誌無名,功績無聲。除了傅作義與核心參謀,無人知曉這位潛伏荒原的狙擊手是誰。
彈倉內所有普通有坂彈盡數打空,林戰即刻收槍,從土堡後側翻出,藉著巖壁沖溝的掩護,悄然撤離狙擊陣地。
整整一下午血戰,偽蒙軍傷亡慘重,無力再戰,最終全線退回草原深處。紅格爾圖防線,穩穩守住。當夜,傅作義向南京發報,寥寥數語定戰局:紅格爾圖之役,敵偽軍傷亡甚重,我軍士氣大振。
電報不言無名之功,無人記錄暗處狙殺。唯有繳獲的那柄南部手槍、寫滿隱秘戰績的作戰日誌,被悄悄鎖入歸綏司令部的保險櫃,封存這場無人知曉的絕殺。
夜色籠罩荒原,林戰獨坐幹河床之上,重新用布條纏裹槍身。穿甲彈消耗大半,普通彈藥也所剩無幾,他從戰場遺留的偽蒙軍彈藥箱中補足儲備,將彈倉逐一壓滿。
紅格爾圖大捷,只是北疆戰事的序章,絕非終局。
灰袍人破譯的正隆洋行電臺密訊清晰顯示,日軍北條圓了正加急向北疆調撥軍火物資,重整偽蒙軍力。敵軍下一個主攻目標,首指百靈廟。此地是偽蒙軍在綏遠的軍事與精神雙重中樞,堪稱草原偽政權的根基所在,一旦攻破,便能徹底斬斷敵軍北疆佈局。
傅作義早己洞悉全域性,紅格爾圖戰事落幕,即刻下令全軍乘勝追擊,兵鋒首指百靈廟。
林戰背起莫辛-納甘,抬步向著百靈廟方向前行。頭頂的山鷹再度盤旋引路,長風依舊,烈烈不息。傅作義的地形圖上,百靈廟外圍的隘口、幹河床、丘陵掩體標註得一清二楚。
他必須趕在偽蒙軍主力集結完畢之前,勘遍百靈廟外圍所有地利,尋得最優狙擊陣地。待到我方炮火鋪開、全線總攻之時,他將以僅剩的穿甲彈為刃,將敵軍所有機槍火力點,死死釘死在百靈廟的牆垣之上。
綏遠的長風未歇,新的獵殺戰場,己然在前路靜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