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妥當後，他扛起狙擊槍，孤身一人踏上歸綏城外的土路，順著黃河故道向南前行，準備折返秦記茶社，與灰袍人匯合研判局勢，敲定後續行動。
頭頂上空，一隻山鷹從羊倌棚枯枝上振翅騰空，在他頭頂盤旋一週，銳利的眼眸俯瞰大地，隨後舒展羽翼，朝著東南方向平穩滑翔而去——那是北平的方向，是暗流湧動的核心之地。
往後數日，林戰孤身南下，沿黃河故道步步前行。
秋日黃河正值枯水期，廣袤河床裸露無遺，被烈日暴曬的泥沙乾裂成無數龜甲紋路，腳步落下，咔嚓脆響接連不斷，在空曠的河灘上格外清晰。兩岸蘆葦盡數白頭，茫茫一片雪白，風過葦蕩，稈葉相互碰撞，發出細碎沙沙的輕響，一如當年海河邊蕭學生犧牲那日的蕭瑟景緻，也像極了長城之上終年不息的松濤，蒼涼又寂寥。
每途經一處村落，林戰都會駐足停留，藉著瞄準鏡隱匿觀察西方動靜。亂世變局，市井百姓皆被時局牽動，村村戶戶都在熱議西安兵諫之事。
村口老槐樹下，百姓團團圍坐，圍著一臺老舊收音機屏息聆聽南京新聞播報。當播音員念出“停止一切內戰”六字時，人群中有人壓抑不住激動，低聲鼓掌喝彩；有人連夜抄寫張楊通電，工整謄寫在毛邊紙上，張貼在村公所牆頭；有人蹲在井臺邊，以樹枝為筆、沙土為紙，鄭重寫下“抗日”二字，落筆有力，卻又警惕地抬腳抹去，左右環顧確認無人留意，才揣起雙手、落寞離去。
路邊，一位裹著灰頭巾的老太太守著紅薯爐擺攤，炭火將紅薯外皮烤得焦黑油亮，甜香西溢。她特意挑出爐中最大最飽滿的一隻紅薯，靜靜放在爐邊，嘴裡低聲唸叨，要留給張學良將軍。她的獨子身在東北軍，九一八事變後隨部退入關內，數年杳無音信，這隻滾燙的紅薯，是底層百姓最質樸的家國期許。
林戰緩步蹲到爐前，放下一枚銅元，拿起那隻溫熱的紅薯掰成兩半，一半輕輕放回爐邊留給老人，一半送入口中細細咀嚼。滾燙的果肉灼燒著舌尖，暖意順著喉嚨淌入心底，驅散旅途的寒涼。
老太太望著他肩頭那支裹著布條的老舊莫辛-納甘步槍，渾濁的眼眸帶著幾分試探，輕聲問道：“後生，你是東北人吧？”
林戰將口中紅薯嚥下，低聲回道：“老熊嶺的。”
老太太緩緩點頭，眼底泛起幾分悵然：“老熊嶺在奉天北邊，那也是咱東北的地。”說罷，她將手中僅剩的半塊紅薯，執意遞到了林戰面前。亂世相逢，素未謀面，卻因同是東北故土人，生出脈脈溫情。
行至綏遠、山西交界，林戰駐足停留一日。此地毗鄰陝西，平綏、平漢兩大鐵路交匯貫通，貨運列車的汽笛聲晝夜不休，響徹天地，往來車流不息，局勢更為複雜兇險。
日軍的異動愈發明顯。關東軍華北便衣隊活動頻次陡增，車站、碼頭哨卡數量首接翻倍，所有南下旅客一律嚴格搜身查證，隨身行李盡數開箱檢查，滴水不漏。貨運列車班次被刻意打亂，日軍防疫給水部的物資轉運臺賬多處空白，刻意遮掩運輸軌跡，貓膩暗藏。
林戰隱匿在貨運站邊緣，蹲守整整一個下午。他取出趙六此前手繪的轉運線路站點圖，以炭條為筆，仔細標註下事變期間列車的班次變動、臺賬空白的具體位置。他數次透過瞄準鏡遠距離核查，確認平津鐵路沿線日軍兵營悄然增兵，操場之上新搭大量軍用帳篷，規模足以容納一整支新增部隊，兵力調動隱秘且迅猛。
與此同時，天津正隆洋行負責人夜夜駐守電臺室，通宵發報，電報密碼在石川氣燈密碼的基礎上變體加密，發報頻次更快、時長更短，反覆穿梭的電波，像是在緊急確認某一道絕密軍令，焦灼又緊迫。所幸灰袍人此前破譯的加密規律依舊適用，日方的隱秘動向，依舊有跡可循。
廢棄關帝廟的飛簷之上，一隻山鷹靜靜佇立，目送林戰踏步走過廟門，低頭用喙梳理羽翼，片刻後再次振翅，朝著東南北平方向疾馳而去。
黃河故道的漫天風沙裡，灰袍人的交通員終於追上了孤身南下的林戰。
交通員自北平出發，騎騾沿永定河故道日夜兼程，奔波兩日，終於在茫茫河灘之上追上目標。他遞出一隻密封完好的牛皮紙信封，內裡是灰袍人多方蒐集、整合彙總的西安事變全域性情報。
情報內容詳實驚人：事變爆發初期，日本關東軍曾暗中圖謀聯動何應欽的討伐軍，妄圖借中國內鬥之機，大肆擴張華北佔領區域。關東軍情報課連夜草擬數份華北駐屯軍緊急調動方案，其中明確提及偽蒙軍殘部的重整計劃——偽滿邊境收容站全力收攏潰兵，補充軍械糧草，休整完畢後即刻二次南下，再犯綏遠。
局勢峰迴路轉，西安事變最終和平落幕，張學良親自護送蔣介石返回南京，一場舉國內戰得以避免。灰袍人在情報末尾，以蠅頭小楷留下一句關鍵備註：關東軍緊急調動方案全數作廢，偽蒙軍殘部重整南下計劃暫時暫停。
林戰反覆細讀這份情報，目光死死鎖定“暫停”二字，心底驟然警鈴大作。
他敏銳捕捉到字裡行間的兇險玄機。若是徹底作廢，便是大勢己去、計劃終結，可“暫停”二字，意味著北條圓了從未放棄武裝偽蒙軍、蠶食綏遠的狼子野心。日軍只是迫於當下和平局勢暫時收斂鋒芒，蟄伏蟄伏，靜待下一個可乘之機。
心念至此，林戰將自身沿途探查的所有線索盡數串聯：紊亂的貨運班次、詭異空白的物資臺賬、正隆洋行異變的加密電波、平津兵營隱秘新增的駐軍兵力。零散的碎片瞬間拼湊完整，一條清晰的日軍潛伏佈局脈絡浮出水面。
他取出一塊平整樺樹皮，以炭條為筆，快速草擬出一份簡報，詳實記錄西安事變期間日軍的所有異動軌跡，作為後續對敵研判、部署行動的核心參考。
將樺樹皮簡報與絕密情報層層摺好，穩妥藏入棉袍夾層，林戰挺身起身，肩頭微攏，將狙擊步槍背得更穩，腳下步伐陡然加快。
他必須儘快趕回北平秦記茶社，將最新探查的情報資料，與灰袍人存檔的北條轉運線舊檔合併覆盤，徹底摸清日軍的完整佈局。
趙六自山海關折返後，便一首在碼頭與老馮核對一批杉木箱的絕密轉運記錄，北平的潛伏戰線，想必己有更多關鍵突破。
秋風卷著黃河河灘的沙塵掠過肩頭，前路漫漫，暗流洶湧。林戰抬眼望向南方，步履堅定，全速奔赴下一場博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