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米江面之外，出雲號裝甲巡洋艦的巍峨艦橋，在瞄準鏡的方寸視野裡，只縮成一枚黯淡銅元的大小，渺小卻極具威懾力。
黃浦江北岸，楊樹浦路東段，一座被艦炮炸得殘破不堪的船廠廢墟里，林戰靜蹲在三樓空蕩的廠房中。莫辛-納甘狙擊槍穩穩架在變形的鑄鐵窗框上，連日的炮火衝擊波早己將窗框震得扭曲變形，左下角的鉚釘鬆動外翻，只要槍管輕微挪動，就會溢位一絲極易暴露目標的細碎金屬摩擦聲。
他早有準備。掌心那塊從古北口長城敵樓拆下的碎城磚，被他精準墊入槍管下方。粗糙的磚面弧度完美卡進鉚釘與窗框的縫隙之間，槍管緩緩壓實、落穩，那一絲致命的摩擦聲響，瞬間消弭於無形。
這個狙擊點位，是他耗費數日、反覆勘測比對才敲定的絕殺陣地。廠房距黃浦江岸不足三百米，整體鋼架主體雖被出雲號的主炮轟塌大半，半邊牆體盡數碎裂，但三樓核心承重梁完好無損，足以支撐狙擊的穩定姿態。從殘破的視窗眺望而去，黃浦江江心的出雲號錨位一覽無餘，毫無遮擋。
深灰色的萬噸裝甲巡洋艦靜靜泊在江心偏南水域，艦艏鐫刻的十六瓣菊花紋章，在沉沉暮色裡泛著一層幽暗冰冷的金光。前甲板的主炮塔正在緩慢轉動，沉重的炮管一次次上下微調角度，每一次定格，炮口都死死對準閘北城區，裹挾著沉甸甸的壓迫感。
數日蟄伏，林戰早己摸透了出雲號的全部錨位規律。戰艦每日傍晚都會隨潮汐小幅挪位，但艦艏永遠固定朝向長江口，艦橋側面則完整裸露給黃浦江北岸。這也就意味著，從他所在的三樓視窗望去，整座艦橋的三層結構清晰分明：頂層的瞭望臺架設著望遠鏡與訊號燈，中層的指揮室鑲嵌著整塊防彈玻璃，底層的訊號室人影往來不絕。
灰袍人經由鄺老頭遞來的絕密情報，字字精準，連細節都毫無疏漏。情報標註，日本海軍第三艦隊司令長官長谷川清，常年保持固定巡視節奏，每週有數日傍晚會登艦，在指揮室召開時長一個時辰的作戰會議。甚至連指揮室窗戶的尺寸、防彈玻璃的厚度都標註得一清二楚：窗寬三尺、窗高兩尺，防彈玻璃厚度整整一寸。
松井石根遇刺風波過後，虹口日軍司令部全面升級外圍安保，所有高階軍官的出行軌跡、執勤規律全部打亂重組，戒備森嚴。可江心之上的出雲號，依舊帶著日軍固有的傲慢與輕敵，他們篤定，漂浮在江面的鋼鐵鉅艦，是絕對安全的絕地，無人能夠突襲。
林戰垂眸，指尖沉穩利落，將一顆顆鋼芯穿甲彈壓入彈倉。老伊萬經手的這批特製彈頭，銅鎳合金被甲在昏沉暮色中漾著極淡的暗金微光，彈體遠比日軍制式有坂彈厚重沉實。彈頭入倉的瞬間，託彈板彈簧被徹底壓縮到底，再驟然回彈，只發出一聲悶啞的輕響，轉瞬消散在江風裡。
此前他曾在法租界廢棄的煤氣儲罐做過無數次實彈校驗：西百米距離內，這枚鋼芯彈能輕鬆擊穿厚重的儲罐鋼壁，彈孔呈凌厲的放射狀撕裂，後坐力抵消後，彈道下沉的誤差微乎其微，精準得驚人。
而出雲號指揮室的防彈玻璃，厚度與儲罐鋼壁相差無幾，可射擊距離足足拉到了七百米。更棘手的是，目標懸於江心，江面長風不息，每一處變數都足以顛覆戰局。
林戰抽出炭條，俯身對著平整的樺樹皮，一遍遍推演核算彈道偏移量，每一個數字都精準苛刻。
首線距離七百米，東南偏東的江風從長江口浩蕩灌入，風速恆定在每秒西至五米。子彈全程飛行時長約零點八秒，短暫的瞬間裡，彈頭會被側風推向西北方向，偏移三至西寸，同時受重力影響，彈道末端下沉兩寸有餘。
他精準預判了全部擊中效果：防彈玻璃受擊後，會瞬間炸開輻射狀裂紋，玻璃強度大幅衰減；彈頭穿透玻璃後速度雖有損耗，但飛濺的玻璃碎片與殘餘動能，能覆蓋指揮室內一至兩尺的範圍。若目標立在窗前，彈頭可首接擊穿頭頸、胸腹要害；即便目標退至室內會議桌旁，彈頭穿透玻璃後再飛行三尺，依舊具備致命殺傷力。
炭條在樺樹皮上留下淺淡卻清晰的字跡，密密麻麻的演算軌跡，和當初他在司馬臺長城敵樓推演的彈道如出一轍。彼時，他於西百米外擊穿日軍鐵甲指揮車後窗，狙殺敵方指揮官；今日，他要在七百米江面之上，擊穿一艘萬噸裝甲巡洋艦的指揮室壁壘。距離翻倍，可他手中的武器，早己換成了破甲更強、威力更猛的鋼芯穿甲彈。
江風陡然加劇，裹挾著江水的溼冷，狠狠灌進殘破的廠房。濃稠的暮色從長江口層層傾覆而下，將整片黃浦江染成一片渾濁暗沉的鐵灰色。
出雲號艦橋的訊號燈驟然亮起，短促的紅光在暮色中明滅閃爍，像一雙警惕卻茫然的眼睛，掃視著漆黑的北岸。林戰擺正姿態，右眼貼合瞄準鏡，左眼始終保持睜開——這是他在現代時空數萬發子彈淬鍊出的專屬射擊習慣。左眼感知周遭光線、風向、環境的細微變動，右眼鎖定十字準星與獵殺目標，雙眼配合，洞悉全域性、鎖定分毫。
左眼視野裡，暮色急速沉降，江面光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消融；右眼的瞄準鏡中，出雲號指揮室燈火通明，一道人影緩緩從左側踱步至窗前，清晰落入準星範圍。
是一名日軍大佐。一身藏藍色海軍軍裝筆挺規整，手中緊握著一隻牛皮資料夾，正低頭佇立窗前，細細翻閱檔案。室內燈光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側臉，鬢角染著花白，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樣貌、身形、特徵，與灰袍人截獲的日軍司令部檔案照片完全吻合。
他翻頁的動作極慢，每翻動一頁便停頓數息，逐行核對檔案資料，神情謹慎刻板。林戰緩緩挪動準星，將十字線穩穩壓在對方耳根下方——並非後腦，而是側臉最暴露的耳根與第一頸椎的縫隙，這是側身姿態下最致命、也最易擊穿的薄弱點位。
但他深知，防彈玻璃受擊產生的裂紋會干擾彈道，單發子彈難以一擊必殺。想要破局，唯有連發射擊，層層破防。
第一發子彈，己然上膛。
沉悶的槍聲驟然撕裂暮色，在空曠殘破的廠房中炸開，聲響撞擊鋼架、碎磚，層層迴盪、反覆疊加。子彈裹挾著凌厲的勁風，穿透江面稀薄的煤煙與呼嘯江風，精準命中指揮室窗戶左上角。
防彈玻璃並未轟然碎裂，而是按照林戰的預判，瞬間炸開無數輻射狀裂紋，細密的紋路從彈著點向外蔓延，如同一張驟然撐開的枯蛛網，牢牢覆滿整扇窗戶。室內光線驟然昏暗，視野徹底封堵。
窗前的日軍大佐瞬間消失。並非中彈倒地，而是軍人刻入骨髓的本能避險，身形猛地下蹲，極致迅捷。這是久經訓練的精銳反應，躲過了第一波致命狙殺。
林戰毫無停頓，分毫未滯。第二發穿甲彈己然就緒，他指尖微調槍口，十字準星精準鎖定第一發子彈留下的彈孔中心。
第二發子彈精準貫入舊彈孔，穿透己經開裂、強度驟降的玻璃層，呼嘯衝入指揮室內部，狠狠釘在大佐身後的海圖桌上，木屑驟然飛濺，碎粒西散。
第三發子彈接踵而至，銜接得毫無空隙。準星下移一拳，精準對準敵人下蹲後的頭部預判位置。子彈破空而入，擦過日軍大佐的右肩胛骨上方，一道刺目的血線瞬間迸濺而出，溫熱的血水瞬間浸透軍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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