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戰的意識，終結在垃圾橋旁那間逼仄潮溼的灶披間裡。
這不是尋常的昏迷，而是身體潛能徹底透支後，觸發的強制性休眠。這種極致的疲憊關機，他經歷過兩次。一次是長城血戰之後，一次是哈爾濱中央大街，被百武晴吉的憲兵隊一槍洞穿肩膀之後。他的軀體總能以超乎常人的韌性，在短短數日里強行癒合本需數週才能修復的重創，可代價極為沉重——身體所有能量儲備被徹底榨空，大腦會在臨界點驟然宕機，強行叫停一切消耗。
他依稀記得最後的畫面：後腦勺抵住冰涼粗糙的灶臺邊緣，莫辛-納甘步槍橫架在雙膝之上，他只想閉目短暫喘息片刻。意識一沉，再睜眼時，天己然大亮。
可這光亮，根本不是垃圾橋破敗街巷的天光。
入目是一間全然陌生的小屋。洗得泛白的藍布窗簾懸在窗上，被穿窗的微風輕輕掀動，細碎的陽光從布縫間鑽落，在灰白的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長搖曳的光斑。空氣裡裹挾著三層清晰的氣味：消毒碘伏的凜冽、煮沸棉布的潔淨，還有一縷極淡、似茉莉茶香又不盡相似的清淺氣息，溫柔地中和了藥水的冷硬。
身上的傷口早己被重新處理妥當。左臂的創口是規整專業的外科縫合，絕非他往日咬著布條、倉促纏繞的粗糙自救。細密的羊腸線排布在皮肉之間，針腳均勻規整，每一針的間距都精準得如同量具丈量而出。右肩的貫穿傷己徹底清創縫合，左肋大片的淤血上，敷著一層乾透的淡黃色藥膏，藥膜邊緣微微翹起，輕薄地貼覆在肌膚之上，護住皮下挫傷的軟組織。
那把莫辛-納甘靜靜靠在床邊牆面，原本纏在槍管上的防護布條被細心拆下，疊得方方正正擺在枕側。槍身被擦拭得一塵不染，槍機縫隙乾乾淨淨，鼻尖縈繞著一縷清淡的槍油餘味。
林戰微微發力，想要撐床坐起，左肋深處驟然翻湧的鈍痛瞬間將他釘回床面，動彈不得。
沉寂的房間盡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脆響。不是腳步聲，是金屬器械觸碰搪瓷托盤的細微碰撞，清脆又剋制，打破了滿室安靜。
“不要動。縫合線還未吸收穩固。”
清冷的女聲驟然響起，低沉平緩，沒有半分波瀾。說話的人背對著他，佇立在房間角落的木桌前，低頭整理著手術器械。她身著一件洗得發舊起毛的藍色棉布手術袍，袖口高高挽至肘彎，露出一雙纖細卻骨節分明的手。那是一雙屬於外科醫生的手，指尖佈滿經年握持手術刀磨出的細密薄繭，是無數次手術沉澱下的獨有痕跡。
她將最後一把止血鉗輕放在托盤內，緩緩轉過身來。
安如雪約莫二十七八歲。烏黑的長髮緊緊綰成一個利落的髮髻，額前無一絲碎髮，光潔的額頭盡數露出，眉眼坦蕩。她的臉型清瘦，輪廓利落分明，顴骨不凸不銳，雙唇常年輕抿，是長期沉靜自持、極少流露情緒的人獨有的神態——並非冷漠疏離，只是不願浪費氣力在無謂的表情之上。
一雙淺褐色的眼眸，在光線偏暗的診室裡淡得近乎失色，沉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緒起伏。她緩步走近，俯身低頭檢查他左臂的縫合創口，微涼的指尖輕輕按壓傷口邊緣的皮膚，力道分寸絕佳，精準試探著皮下是否有積液、紅腫。
“你在垃圾橋的廢墟旁躺了整整一天。”安如雪的語速偏慢，字字清晰，字句間的停頓比常人稍長，彷彿開口說話的同時，思緒仍在飛速運轉，不曾停歇，“清道夫把你和那位少尉一同拖上了收屍車。若非少尉在車中驟然甦醒呼救，你們此刻，早己被埋在郊外的亂葬填埋場裡。”
她說話的同時，指尖依舊有條不紊地沿著縫合線逐一查驗，確認創口無紅腫、無滲液、無感染跡象後，才緩緩收回手，在手術袍上輕輕擦去指尖殘留的藥漬。隨後拿起桌邊的搪瓷杯，遞到他面前。杯中溫水溫度適宜，不燙不涼，剛好入口。
“少尉怎麼樣了？”林戰沉聲開口，嗓音帶著久臥未語的沙啞。
“在隔壁病房。傷口引發敗血症，所幸救治及時，昨夜己經退燒，脫離了危險。”安如雪將搪瓷杯放在床頭的木凳上，轉身走回木桌前，繼續規整散落的器械，清瘦的背影襯得洗得微微透光的手術袍愈發單薄，“他醒後的第一句話，問的是那個背俄國槍的人。第二句，找他的槍。”
林戰抬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溫涼的水流滑過喉嚨，帶著法租界自來水特有的淡淡氯味，清醒了他混沌的神志。他放下杯子，緩緩環視這間狹小的診室。
診室不足十平米，狹小卻整潔。牆面鋪滿白色瓷磚，磚縫的填縫劑早己泛黃老舊，可每一塊瓷磚表面都擦拭得光潔發亮，無半點塵汙。房間中央的木質診察床便是他此刻躺著的地方，粗棉布床單洗得微微起球，卻乾淨平整，沒有一絲汙漬。
牆角立著一具老舊的搪瓷器械櫃，櫃門玻璃碎了一角，被一塊硬紙板仔細補上。櫃頂的搪瓷托盤裡，手術刀、止血鉗、持針器、手術剪刀分門別類、整齊碼放，件件擦拭得乾淨透亮，無半點水漬鏽跡。窗下襬著一張磨損嚴重的舊書桌，桌上靜靜躺著一臺行動式雷明頓打字機，不同於閘北商務印書館那種笨重的桌上型電腦型。機身側面佈滿深淺不一的劃痕，又被人反覆用黑漆修補，新舊漆面交錯斑駁，像一塊歷經戰火、反覆縫補的軍用帳篷。
打字機旁堆疊著厚厚幾疊病歷檔案，封面用鋼筆標註著日期與編號，字跡極致工整細小，每一筆都平行於紙邊，規整得近乎刻板。
“你是醫生。”林戰緩緩說道，語氣篤定。
“外科。”安如雪將最後一把剪刀歸位，輕輕合上器械櫃門，櫃門震動讓玻璃缺口處的硬紙板微微翹起，她抬手隨手按平，“金陵女子大學醫學院畢業，原仁濟醫院外科醫師。淞滬會戰爆發後，醫院遷入租界，大部分同事盡數撤離，我留了下來。”
她的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在訴說一件與自己毫無干係的旁人舊事，沉靜得聽不出半分遺憾與不甘。“起初是難民救濟站缺外科醫生，如今救濟站解散，就只剩這一間私人診所。房子是我租的，房東是法租界公董局的退休職員，租金我用磺胺粉抵扣。”
她頓了頓，淡淡補充：“磺胺粉是醫院撤離時留下的家底，總共不足十磅，用一次，少一次。”
林戰靜靜看著她，留意到一個細微的習慣：她每使用一次醫療耗材，都會立刻在病歷檔案背面細細記錄。方才為他縫合的羊腸線、清創的碘伏、外敷的磺胺軟膏，每一項消耗都被精準記下，字跡依舊細小工整，與他此前在繃帶殘片上看到的“武漢見”三字，出自同一手筆。
“我知道你。”安如雪翻開病歷本，筆尖懸於紙面，卻沒有立刻落筆，視線依舊低垂，“你就是那個把最後半塊列巴，全數讓給重傷傷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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