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的凜冽寒潮，凍透了整條長江。
江水泛紅，絕非文學的隱喻。
日軍連日在長江岸邊批次處置遇難者，滾燙的人血順著江灘溝壑潺潺淌入江水，在岸邊迴流帶淤積出一片濃稠沉鬱的暗紅。血水密度遠勝江水，淺淺覆在江流表層之下，被奔湧的江水裹挾著向下遊漂流。每每江心主浪將血色衝散，新的血水便會順著灘塗再度漫溢、積聚，迴圈往復，從未斷絕。
燕子磯、中山碼頭、煤炭港、草鞋峽……長江南岸綿延數里的江灘，無一不在滲血。被反覆浸透血水的鵝卵石，褪去了冬日的灰白，沉成厚重的暗褐，在冬日稀薄慘白的陽光下，凝著一層溼漉漉的暗光，冰冷又詭異。
林戰蟄伏在燕子磯東側一片枯黃的蘆葦蕩深處，將莫辛-納甘狙擊槍穩穩架在自制偽裝網後。
偽裝網的蘆葦稈是他就地拾取的江岸枯葦，再用從安全區廢墟拆解的細麻線細密編織，網眼縫隙塞滿乾枯雜草與褪色碎布，完美融進蕭瑟的灘塗底色。凜冽江風穿蕩而過，吹動槍管外裹著的布條輕輕震顫，他左手穩穩覆上槍管，壓下所有細微晃動，右眼精準貼合瞄準鏡。
寒風吹得金屬鏡片冰徹刺骨，貼在眼眶上，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他雙眼死死鎖定視野，一瞬不瞬。指尖輕搭冰涼的扳機護圈，掌心的溫度瞬間被冰冷的鋼製器械吸盡，指腹蹭過金屬表面，凝出一縷極淡的白霧，轉瞬便被寒風撕碎、吹散。
江邊的屠戮，己然持續數日，從未停歇。
每日天剛矇矇亮，數輛日軍軍用卡車便刺破晨霧，從城內緩緩駛出，沉悶的引擎轟鳴由遠及近，最終停靠在江灘上方的土路之上。車廂被厚重油布嚴密遮蓋，凌厲的江風捲得油布邊角獵獵狂響，嘈雜刺耳。無人知曉車廂內的光景，唯有晃動的輪廓昭示著——裡面滿載著人。
大多是手無寸鐵的平民，也有突圍未果、不幸被俘的中國士兵。所有人的雙手都被粗麻繩死死反綁，粗糙的麻繩深深勒進皮肉，不少人的手腕早己被磨破，暗紅的新鮮血跡浸透繩結，觸目驚心。
卡車停穩的剎那，日軍士兵猛地扯開後車廂擋板，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劃破江岸寂靜。冰冷的刺刀首首抵住人群，驅趕著眾人逐一跳車。有人雙手被縛、無處借力，落地時重重摔倒在碎石路面，粗糙的石子磕破額頭，瞬間青紫一片，滿口沾滿泥沙。未等他掙扎起身，冰冷的刺刀己然頂在後背，刺骨的寒意與劇痛逼得他踉蹌站起，被裹挾著匯入走向江灘的絕望人群。
連日寒潮將江灘的鵝卵石凍得泛白僵硬，唯獨臨水一線的灘塗，是截然不同的暗沉血色。那是無數次血水浸透、風乾、再浸透、再風乾層層疊加的痕跡，每一塊石子表面都凝結著一層薄而堅硬的暗紅血殼，踩上去沒有碎石的脆響，只有細微沉悶的粘稠摩擦聲，稍一用力，血殼碎裂，發出細碎又詭異的脆響。
日軍的機槍陣地早己沿河架好，歪把子輕機槍、九二式重機槍錯落排布，漆黑的槍口齊齊對準毫無反抗之力的江邊人群，冰冷又致命。機槍手慵懶地蹲在槍身後，手指輕搭扳機，嘴角叼著半截香菸，滾燙的菸灰簌簌落在槍機蓋上，他眼皮未抬，隨手一揮袖口，便將星火與灰燼盡數拂去，漠然等待著行刑指令。
下一秒，槍聲轟然炸響。
這絕非零星的個體處決，而是密集、殘酷的集體掃射。輕重機槍同時迸發火舌，暴雨般的子彈砸在江灘之上，炸出密密麻麻的彈孔，跳彈崩飛鵝卵石，翻出鋒利灰白的石茬。
一排排人應聲倒地，重重砸在血色鵝卵石上。有人未即刻斷氣，軀體在灘塗上劇烈抽搐，反綁的雙手徹底失去支撐，只能徒勞地蜷縮身體，膝蓋死死抵住胸口，頭顱深埋碎石之間，承受著無盡的痛苦。
機槍聲驟停，短暫的死寂降臨。隨即日軍士兵端著雪亮的刺刀緩步上前，逐一具翻檢屍體。但凡尚有一絲動靜的，便是一刀補刺。冰冷的刺刀刺入溫熱的軀體，再猛然拔出，刃口裹挾的熱氣在凜冽寒風中瞬間凝成縷縷白霧。
確認全員殞命後，他們麻木地拖拽著屍體，盡數推入冰冷的長江。江水裹挾著屍身起起落落，浸透江水的衣衫先沉沉下墜，片刻後失重的軀體又再度浮起，在江面鋪成一片灰濛濛的漂浮層。
自燕子磯至中山碼頭的江面，每隔數十步便有一具浮屍，順著退潮緩緩向下遊漂流，偶爾被江心主浪打散，轉瞬又有新的屍身從上游漂來，迴圈往復，生生不息。
瞄準鏡的方寸視野裡，林戰將這整場人間煉獄，看得一清二楚，分毫未漏。
他看見一個身著灰布短衫的中年男人，在被推下卡車的瞬間，拼命掙扎著試圖掙脫束縛的麻繩。潰爛的手腕不斷滲血，染紅了緊繃的繩結。落地後，他沒有低頭赴死，反而倉促回頭，在擁擠的人群中倉皇張望，眼底是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的尋覓——他在找自己的家人。
一柄冰冷的刺刀驟然抵住他的喉嚨，將他硬生生從人群中拽出、孤立。另一名日軍士兵抬手舉槍，槍口穩穩對準他的後腦。槍響剎那，中年男人的雙手依舊死死背在身後，指尖徒勞地張合數次，最終徹底垂落，沒了生機。
他倒在江灘最邊緣，微涼的江水漫上來，半掩住他的臉頰。退潮之時，流水拂過他的額髮，將凌亂的髮絲衝得豎起，露出眉心一枚細小的疤痕——位置、形狀，竟與林戰額間那道舊疤分毫不差。
他看見一個年輕的母親，雙臂緊緊箍著用破棉襖層層裹住的嬰兒，如同護住此生唯一的光。雙手反綁的她無從借力，跳車的瞬間重重摔落在碎石灘，堅硬的石子狠狠撞上她的肩膀，劇痛刺骨。她不顧自身傷勢，跪在冰冷的石子上艱難爬行，拼盡全力將懷中的孩子高高舉過頭頂，朝著面目猙獰的日軍士兵嘶吼哀求。
江風呼嘯肆虐，撕碎了她所有的哭聲與祈求，咫尺之外，根本聽不清她的隻言片語。可林戰看得清清楚楚，她反覆開合的口型，字字泣血，只有兩個字：孩子。
冰冷的軍靴踏近，日軍士兵粗暴地搶走襁褓中的嬰兒。母親瘋了一般撲上前，死死攥住士兵的軍褲不肯鬆手，下一瞬，沉重的槍托狠狠砸在她的太陽穴。
沉悶的撞擊聲穿透風聲，鈍重刺耳。她身子一歪，重重栽倒在血色灘塗上，溫熱的血水順著耳廓汩汩流出，黏住了身下浸透血汙的鵝卵石。而那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被隨手扔進冰冷的長江。破舊的棉襖襁褓在水面漂浮數秒，便徹底沉入江中。
江面風平浪靜，彷彿方才那條鮮活稚嫩的生命隕落，從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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