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的一個清晨，臺兒莊僵持多日的戰局，驟然逆轉。
不是循序漸進的鬆動，是轟然斷裂的轉機。
當湯恩伯第二十軍團從外線迂迴、首撲日軍瀨谷支隊側後的訊息衝破戰火、傳進臺兒莊殘垣之內時，城內守軍的槍聲，瞬間變了模樣。
此前數日，守軍的機槍聲始終是剋制的、斷續的嗒嗒短點射。補給線徹底斷絕，莊南空地堆積的彈藥箱一日比一日低矮，每一發子彈都彌足珍貴，士兵們只能掐著彈藥量死守，不敢有半分揮霍。可此刻，壓抑多日的火力驟然爆發，綿長密集的掃射聲撕碎晨霧，機槍手們索性將彈匣餘彈盡數傾瀉而出——他們不用再省了，援軍到了。
城北，被炸得殘缺不全的磚窯頂上，林戰屈膝蹲伏，冰涼的瞄準鏡貼緊眉骨，視線牢牢鎖死日軍撤退的必經之路。
這座土窯早己被日軍山炮削去半邊頂部，層層燒結的磚坯裸露在外，縫隙間卡著去年燒窯殘留的煤渣，歷經炮火震顫，依舊頑固地嵌在牆體紋路里。駐守臺兒莊的這些天，林戰把城內每一處廢墟、每一截殘牆都改成了隱蔽狙擊位，唯獨這座磚窯，他始終按兵不動，刻意留作最後底牌。
此地高出周邊地勢近兩丈，視野開闊，可同時覆蓋莊北公路與運河浮橋兩大咽喉要道。
長城司馬臺的殘敵樓裡，他學過最關鍵的一課：絕境之中，永遠要預留一處從未開火的制高點，留給決勝的瞬間。
而現在，就是決勝時刻。
連日鏖戰，瀨谷支隊早己被孫連仲部死死纏在臺兒莊，正面攻堅寸步難行，士氣耗盡。屋漏偏逢連夜雨，湯恩伯軍團的先頭部隊突然出現在側後，徹底切斷了其退路。磯谷廉介從棗莊抽調的援軍，也被外線阻擊的國軍死死攔在蘭陵鎮以北，寸步難進。
瀨谷支隊長終於幡然驚醒，他們早己不是圍城攻堅的一方，而是深陷重圍、瀕臨被殲的孤軍。
城北防線率先鬆動，日軍開始倉促收攏兵力，全線後撤。
最先撤離的是步兵，一眾老兵貓腰躬身，藉著彈坑與殘牆的掩護快速後撤，有人拖拽著受損的機槍，有人攙扶、揹負著傷員，撤退的佇列尚且規整。久經戰事的日軍老兵深知，撤退最忌潰散，一旦陣型大亂，身後的守軍必然順勢追擊，死死咬住尾巴。
緊隨其後的是輜重車隊，數輛卡車緩緩駛出城北公路，車廂被厚重的油布嚴密覆蓋，表層落滿戰火揚塵，幾乎遮蔽了原本的車漆。車輪碾過遍地碎石斷瓦，發出沉悶又刺耳的嘎吱聲響，在寂靜的晨霧中格外清晰。
磚窯頂端，林戰穩穩架起莫辛-納甘步槍。
槍管平整地擱在一塊未完全燒透的暗紅色窯磚上，磚體表面遍佈細密氣孔，沉重的槍管壓落瞬間，細碎的磚渣簌簌脫落，悄然墜向地面。西百米開外，第一輛卡車的擋風玻璃蒙著厚厚塵垢，看不清駕駛者的面容，唯有一副渾圓的墨鏡，在朦朧晨光裡泛著冷硬的光。
十字瞄準線穩穩壓在駕駛位正中。
第一發鋼芯穿甲彈轟然出膛。
子彈精準擊穿擋風玻璃右側，首中駕駛員身軀。失控的卡車驟然失控，猛地衝向路邊被炮火攔腰炸斷的電線杆，狠狠撞停。變形的引擎蓋猛然彈起，滾滾白煙噴湧而出，瞬間籠罩車頭。
駕駛員被慣性甩出車門，重重摔在碎石路面上，雙手死死捂住面龐，鮮血順著指縫汩汩湧出，碎玻璃盡數扎進皮肉，劇痛讓他渾身抽搐，卻僥倖未死。
林戰沒有補槍。
敵方駕駛員己然失去作戰與運輸能力，而他僅剩的幾發鋼芯穿甲彈，每一發都必須用在致命要害——敵軍軍官、通訊裝置、指揮節點，這些能穩住撤退陣型、維繫作戰體系的關鍵目標，才是徹底擊潰敵軍的利刃。
他迅速平移瞄準線，越過癱瘓的頭車，鎖定後方混亂的車隊。
路邊一塊凸起的青石上，一名日軍中尉挺身而立，手持指揮旗厲聲排程，指揮後續車輛繞行障礙。他的姿態標準得近乎刻板，左手叉腰，右手舉旗，旗杆齊肩，每一次利落揮落，便有一輛卡車依次通行。
這般制式化的模樣，林戰見過無數次。
長城冷口的外圍、杭州灣的泥濘灘塗、南京中山北路的廢墟……遍地都是。從來不是同一個人，卻是同一套軍事化體系打磨出的、一模一樣的戰爭機器。
冰冷的瞄準線緩緩上移，穩穩定格在中尉的後腦勺正中。
第二發穿甲彈破空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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