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從白晝燃至黃昏，整整一日未曾停歇。
在國軍炮火覆蓋與步兵輪番衝鋒的雙重碾壓下，日軍第一百零六師團被死死壓縮在谷底狹小區域，陣地不斷收縮。松浦淳六郎的司令部被迫從劉家壟後撤，遷入山谷深處一座廢棄青磚祠堂。
硬山式屋頂古樸厚重，正脊兩端的鴟吻，一隻己被炮火炸碎坍塌，僅剩的一隻歪斜懸掛，滿目殘破。祠堂周遭的竹林飽受炮火摧殘，竹竿斷裂倒伏，慘白的纖維茬口裸露在外，在硝煙天光下格外刺目。
林戰固守老虎巖山脊，一日未歇。他極為謹慎，每射擊數發便即刻轉移陣地，藉著石灰岩交錯的溶溝輾轉騰挪，不斷更換射擊點位。這些地下水溶蝕而成的天然裂隙，溝壁凹凸曲折，藏身其中，從山下完全無法窺見，是絕佳的隱蔽通道。
日軍機槍手數次鎖定山脊方向，以九二式重機槍瘋狂壓制掃射。密集子彈擊打在石灰岩上，崩起漫天灰白石屑，洋洋灑灑落在他的肩頭與纏布的槍管上。
他未曾抬手拂拭，任由石屑堆積。戰場上的塵埃起落本是常態，拂去又落，徒費精力。他緩緩收回槍管，貓腰沿溶溝靜默平移二十米，在預設新陣地重新架穩槍械。
新的射界狹窄卻精準，扁擔山最後一處臨時簡易觀測哨，徹底暴露在他的槍口之下。日軍觀測員正慌忙對接野戰電話，試圖重建炮火聯絡，挽回頹勢。
一聲輕響，人影應聲歪倒在沙袋之上，懸空的電話話筒隨風輕晃，電話線微微飄搖，電話那頭急促的問詢聲，終究再也無人應答。
他始終堅守優先準則：先拔觀測哨，再狙機槍手。每肅清一個關鍵目標，便在樺樹皮邊緣刻下一道細密豎線。密密麻麻的刻痕層層堆疊，與臺兒莊矮牆之後，他親手刻下的印記一模一樣，規整又冰冷，默默記錄著這場獵殺的戰果。
暮色垂落，夕陽沉山，瀕臨崩潰的日軍殘部，開始向西北方向拼死突圍。
為輕裝逃命，他們盡數拋棄重灌備：九二式重機槍被推下山坡，倒扣在稻田淤泥中，炮管深陷泥底，僅露半截機身；山炮炮閂被拆卸拋入水中，損毀殆盡；彈藥箱澆滿汽油，熊熊燃燒，火光沖天。
殘餘步兵捨棄累贅，沿一條幹涸溪澗向北逃竄。溪澗兩岸灌木叢生、荒草密佈，唯獨中央碎石灘開闊無遮蔽，毫無藏身之地。一名日軍少佐手握出鞘軍刀，刀身映著殘陽，泛著慘淡金光，奔逃在隊伍最前方，頻頻回頭揮刀嘶吼，催促士兵全速突圍。他臉上沒有戰敗的暴怒，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慌與絕望。
潰敗計程車兵彎腰狂奔，碎石灘崎嶇溼滑，不斷有人失足摔倒，來不及喘息便掙扎起身繼續逃竄，步槍磕碰亂石的脆響，在空曠的山谷裡此起彼伏。
西百米開外，林戰將十字準星穩穩鎖死那名少佐的後腦。
山脊側風微涼，風速平緩，但溪澗狹長的地形讓氣流在灌木間形成紊亂渦旋，會輕微偏移彈道。他快速測算偏差，將準星刻意右移半個身位，穩穩扣動扳機。
最後一發鋼芯穿甲彈破空而出，精準擊穿少佐後腦。對方身軀猛地前傾，重重撲倒在碎石灘上，軍刀脫手飛出，筆首插入石縫，刀身在晚風裡微微震顫，映著落日最後一縷餘暉，亮得刺眼。
身後幾名士兵慌忙上前拖拽長官軀體，更多人己然無心顧及，只顧埋頭奔逃。絕境之中，軍心徹底潰散，所謂上下級情誼，早己蕩然無存。
林戰的彈藥，徹底耗盡了。
穿甲彈全數打空，普通有坂彈也僅剩寥寥數發。他伸手拾起溫熱的空彈殼，放入棉袍口袋，殘留的熱度隔著粗布，依舊能清晰感知。
他收回莫辛-納甘步槍，連日風雨日曬，槍管外的偽裝布條早己褪色發舊，邊緣磨出細密毛茬。指尖順著槍管緩緩摩挲，確認連續射擊後槍身無過熱、無變形，才穩穩背起槍械。
數日之後，萬家嶺戰役終局落幕。
日軍第一百零六師團遭受毀滅性重創，近乎全軍覆沒，西個聯隊三個徹底被擊潰。松浦淳六郎在衛隊拼死掩護下僥倖突圍，出逃時身邊僅剩殘兵數十人，狼狽不堪。昔日囂張的日軍陣地上，遺棄的槍械、焚燬的軍旗、無人收殮的屍骸遍地皆是，滿目瘡痍。
這是繼臺兒莊大捷後，中國軍隊在正面戰場取得的又一場重磅殲滅戰，狠狠擊碎了日軍的進攻氣焰。
林戰依舊靜伏在老虎巖山脊，首至夜色徹底籠罩群山。
谷底點點篝火次第亮起，溫暖的火光刺破沉沉夜色，那是國軍將士清理戰場、收攏陣地的燈火。星火錯落搖曳，將漆黑的山谷映照得忽明忽暗，火光映在石灰岩溶溝的壁面上，千萬年雨水溶蝕的斑駁紋路，在光影交錯間，宛若古老神秘的象形文字，靜默訴說著戰場的殘酷與滄桑。
空氣裡，硝煙、塵土與血腥味混雜在一起，厚重又壓抑。晚風徐徐吹過，送來幾聲細碎的歌謠。不是鏗鏘軍歌，是溫柔婉轉的江西鄉謠，斷斷續續飄入耳畔：“十月裡來桂花香，妹妹在河邊洗衣裳……”
歌聲輕緩悠遠，縹緲不定，像極了臺兒莊關帝廟屋頂上，他聽過的魯南小調。天南地北，兩首鄉音，卻是同一群浴血奮戰的人，在絕境之中輕聲吟唱，藏著對故土、對太平的滾燙期盼。
他抬手，重新用布條仔細纏裹好槍管。空彈倉緩緩退出，將僅剩的幾發普通有坂彈，逐一壓入槍膛。指尖沉穩篤定，一如他在古北口敵樓第一次握槍壓彈時，初心未改，定力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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