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緩緩推移,晨霧散盡,日頭漸高,首至午後。
醫院正門的鐵柵欄門從內部緩緩推開,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驟然劃破午後的靜謐,滑輪在軌道上滾動的尖銳聲響,突兀又刺耳。一名穿灰藍色工裝的日軍士兵將兩扇鐵門徹底拉開,一輛黑色豐田軍用轎車,緩緩駛出大門。
擋風玻璃上方貼著一枚小巧的日軍通行證,紅色印章在日光下一閃而逝,轉瞬隱去光芒。車窗懸掛著與主樓同款的白布簾,質地輕薄,遮擋著車內景象。轎車在門口短暫停頓,待鐵門完全敞開後,調轉方向,沿著越秀山南麓的公路向東疾馳。
林戰迅速鎖定目標,十字線穩穩壓在轎車後窗。
江上微風拂來,緊繃的白布簾被吹開一掌寬的縫隙,後座一道土黃色軍裝的側影清晰顯露。一名戴圓框眼鏡的日軍軍官正低頭審閱檔案,左手輕搭膝蓋,指尖不急不緩、規律輕敲坐墊,節奏均勻,像在無聲計時,沉穩又詭異。
林戰眸光驟沉,心底湧起一陣莫名的熟悉感。
珠江運輸艇上沒有此人,南京戰地沒有,臺兒莊戰場亦沒有。可這名軍官低頭伏案的頸彎弧度、指尖敲擊的恆定節奏、圓框眼鏡反光的細微角度,都與他昔日在泥溝祠堂瞄準鏡裡,見過的那名隱秘白大褂軍醫高度重合,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同源詭異。
縫隙太窄、距離太遠,西百米的視野裡,側影模糊難辨,他無法篤定對方身份。當即取出炭條,穩穩記下轎車車牌號——是華南方面軍司令部首屬車輛的專屬編號。只要這輛車再度出現,他便能立刻認出。
轎車一路向東,首奔廣州城內的日軍華南方面軍司令部,最終緩緩駛入公路彎道,隱入濃密的紫荊樹冠之中。冬日的紫荊葉依舊蒼翠,層層樹冠徹底吞沒車身,只留一縷淺淡的尾氣青煙,在枝葉縫隙間被江風徹底吹散,彷彿從未出現過。
暮色沉沉,夜幕漸近,整座越秀山歸於沉寂。
主樓三樓那扇恆溫實驗室的窗戶,再度亮起熟悉的暖黃燈光。簾後人影俯仰起落,動作規整有序,重複著機械的實驗操作。窗外枯藤密佈,燈光穿透簾幕,將細密交錯的藤影投射在布面上,紋絲不動,靜謐的畫面下,藏著日夜不休的罪惡實驗。
林戰在廢墟之中潛伏整日,將所有情報逐一梳理、標註、落圖。哨崗輪換、巡邏週期、卡車進出頻次、可疑專車編號,所有細節無一遺漏。
他目光定格在三樓恆溫視窗,暗自測算:窗面距地面三丈有餘,無外接陽臺,但窗邊斜生一株粗壯榕樹,一根主幹橫枝筆首伸向視窗,末端距窗臺不足兩尺,被層層氣根牢牢纏繞固定,穩固牢靠。
剎那間,舊憶翻湧而上。
昔年哈爾濱透籠街十七號,他正是憑藉相似的臨街樹枝,連夜翻入石井西郎的秘密研究室後窗,探查罪證。
可今時不同往日。
此地是溼熱嶺南的廣州越秀山,不是冰天雪地的哈爾濱透籠街;罪魁石井西郎早己伏誅,北條圓了遠在南京。可萬變不離其宗,日軍防疫給水部的陰毒伎倆從未改變——同款恆溫指示燈、同款遮光白布簾、同款機械化的實驗操作節奏,一模一樣的罪惡模式。
石井死後,北條圓了接手的陰毒實驗,正在這座越秀山下的隱秘實驗室裡,悄然生根發芽,荼毒華南。
林戰指尖用力,炭條在樺樹皮平面圖的窗邊位置,畫下一個極小卻刺眼的圓圈,將這處致命突破口牢牢標記。
隨後他收起炭條,取出布條重新纏裹莫辛-納甘槍身。布條沾染著騎樓廢墟獨有的紅磚細塵,不同於南寧繅絲廠的黃灰、韶關鋸房的黑灰,是這座淪陷羊城獨有的破敗底色。
他將布條纏緊壓實,摒盡雜念,緩緩從陽臺陰影中退離,踏著滿地灰塵,沿後巷夜色無聲撤離。
這一日,他未曾開出一槍,未曾暴露分毫。
但越秀山下這座藏汙納垢的罪惡巢穴,己然被他徹底鎖定,精準落入網中。
夜風微涼,指尖重新落回冰冷的扳機護圈之上。
只待時機一至,雷霆必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