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暴風雨來臨的時候，屋子裡的一切感官線索都必須傳遞安全的編碼，才能儘量減少他的大腦將環境刺激誤判為戰場訊號的機率。
她做完這些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黑得不像正常的夜晚，連哨塔的探照燈光掃過來的時候都像隔了十層紗，只剩一團含混不清的白影。
第一滴雨砸在鐵皮雨搭上的聲音來得毫無先兆。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十滴，第一百滴。
雨幕在三十秒之內從零星轉為傾瀉，鋪天蓋地地灌下來，把整個駐地淹在一張巨大的白噪音裡面。
溫知意坐在灶臺邊，手裡捏著鉛筆頭，在黃紙上寫明天要去衛生所對賬的清單。
鉛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被雨聲吞沒了一大半，她把耳朵裡的注意力分出百分之六十給身後簾子裡的方向。
呼吸頻率十六次每分鐘，比正常偏高兩到三次，但還在可控範圍內。
雨越下越大。
院牆外面排水溝的水開始翻湧，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遠處山脊的方向有什麼東西在沉悶地震動，分辨不清是山體的迴響還是天上的滾雷。
溫知意的鉛筆停在“柴胡”兩個字的最後一筆上。
閃電劈下來了。
不是之前那種遠遠的悶光，是一道白刃一樣的亮光從窗戶鐵絲網的縫隙裡直直地劈進屋子，把所有的陰影在一瞬間燒成了白。
緊跟著。
雷聲。
不是滾的，是炸的。
整個屋頂上方像有人拿一千斤的石錘砸在鐵桶上，聲浪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搪瓷缸子在桌上跳了一下，煤油燈的火苗被氣浪拍得歪了半截。
簾子後面傳出的聲音讓溫知意的脊椎從尾骨開始發麻。
那是一聲從肺底擠出來的嘶吼，不像人的聲音，更像一隻被鐵夾子夾住後腿的困獸在拼盡全力想要掙脫什麼東西。
她丟下鉛筆衝到簾子前面。
簾子被從裡面扯了下來，鐵絲掛鉤從橫杆上彈飛出去，叮叮噹噹地打在牆面上。
霍長淮蜷縮在牆角最深處。
不是之前那種蜷縮。
是整個人把自己擰成了一團，額頭撞在牆面上，兩隻手緊緊箍著後腦勺，十根手指插進頭髮裡抓得指節發白，手背上的青筋拱起來像要撐破皮膚。
他的嘴在動，飛快地動，聲帶震顫出一串斷裂的音節。
“快走，快走，老孫你帶人先走，朝藍線撤，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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