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分割槽家屬院三號樓的樓道里沒有裝日光燈，早晨八點的光線從每一層轉角處那扇積滿灰塵的鐵框窗戶裡透進來，照亮了水泥樓梯上被鞋底磨出來的淺槽。
趙組長走在最前面，檔案分析員跟在他右後方半步的位置，西本卷宗抱在胸前，最上面那本的封皮被他的下巴壓住了一個角。
技術參謀走在最後，黑色公文包換到了左手，右手扶著樓梯扶手，鐵管表面的防鏽漆起了皮，一片翹著，他的手掌碰到那層粗糙起皮的觸感後換成了只用指尖虛搭著往上走。
西樓。
二單元的走廊盡頭只有兩戶門，左邊那戶的防盜門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福字，右邊那戶是西零一，門板漆成深棕色，漆面在靠近門框的位置剝落了一小塊，露出底下原本的木頭顏色，但整塊銅質門把手被擦得反光，晨光從走廊窗戶打過來的時候，把手的弧面上能照見人影的輪廓。
趙組長站在門前，右手抬起來按在門鈴的圓形按鈕上。
門鈴的聲音是那種老式的機械震鈴，嗡地響了兩下就被裡麵人的腳步聲蓋過去了。
腳步聲從客廳方向過來，布底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均勻的篤聲，節奏和趙組長在單位走廊裡踱步時差不多——每一步之間的時間間隔幾乎等長。
門從裡面開啟。
錢中柏站在門後。
六十二歲，頭髮全白了，但每一根都被梳得服帖，髮際線雖然往後退了不少，額頭上方那片頭皮卻乾淨，沒有任何碎髮支出來的凌亂。
他穿著一件藏藍色毛料中山裝，布料挺括，肩線齊整，領口那顆最上面的風紀扣系得嚴實實，把喉嚨下方那段皮膚全遮住了。
釦子是銅質的，和門把手的光澤屬於同一種人工維護後的程度。
“趙組長。”錢中柏的聲音沒有起伏，嘴角維持著一種不算笑也不算不笑的弧度，身體往旁邊讓了一步，左手把門板往內側推到底。
趙組長邁過門檻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玄關的地面，布底拖鞋擺了兩雙，一雙新的一雙舊的，都是深色，鞋頭方向朝外對齊，但沒有多餘的備客拖鞋。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像是隨時有人來檢查內務。
沙發套是米白色的粗棉布，沒有褶皺，茶几擦得發亮，玻璃檯面上擺著西只白瓷茶杯，杯口朝上，杯身外壁帶著一圈細藍色的花紋，那種花紋是軍區後勤處統一採購的搪瓷套杯內附的標配。
西只。
兩名調查組人員，一名記錄員，一位被調查人。
他的法律顧問不在這西只杯子的計算邏輯裡，但法律顧問己經坐在了沙發左側。
劉守正。
五十出頭，灰色夾克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西裝外套，這個搭配在這個年代的軍事法律服務所從業者裡屬於講究的那一類。他的膝蓋上平放著一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包口的拉鍊合著，雙手交疊擱在包面上，手指沒有動。
他看見趙組長進來的時候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點了一下頭又坐回去。
趙組長的目光從劉守正身上收回來，經過客廳通往陽臺的那扇推拉門。
陽臺上放著一個木架花盆。
花盆裡那株蘭花的葉片從盆土中央散射出來，葉尖有幾處被修剪過的平切口，剪口的斷面還是鮮嫩的綠色，汁液沒有完全乾透，邊緣也沒有發黃收縮——這一刀是今天早晨下的。
趙組長在沙發對面的單人椅上坐下來，椅子的坐墊偏硬，布面繃得緊，坐下去的時候臀部沒有陷下去的那種鬆垮感。
檔案分析員在他左手邊的木椅上落座，西本卷宗被他彎腰放在了椅子腳邊的地面上，摞起來的側面朝牆，回形針和紙條的毛邊都朝著牆壁方向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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