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我就是一時糊塗，沒想真燒……”張婆子的聲音軟得像泡了水的爛泥，伸手想去拽王大柱的褲腿，指尖剛碰到粗布褲腳，就被他側身躲開了。
王大柱沒再看她，他甚至不敢低頭看地上這個養了他半輩子的娘。
他怕自己一心軟，就鬆口說出那句“求情”的話，往後整個家族的人，都要被他的懦弱拖下泥坑。
他轉過身，對著站在人群最前，手裡還攥著菸袋杆的王老實，把腰桿挺得筆首，每一個字都從肺腑裡砸出來：
“村長，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我們王家，半句求情的話都不會說。”
人群瞬間靜了，連旁邊嘩嘩淌的河水聲都聽得格外清楚。
沒人比村裡人更清楚冷卿蘊這作坊有多金貴。
作坊裡緊挨著的乾貨倉，堆得像小山似的全是曬了三個大日頭的乾菜，風一吹都能飄起幹香；牆根碼著上百串剛燻好的臘肉，油珠順著竹瀝往下滴；最裡頭的辣條庫房，剛封好的油紙包摞得半人高，紙殼子沾點火星就能竄起半人高的火苗。
真要是點著了，順著風勢往旁邊繡品倉一竄，連帶著半條村的茅草屋都保不住。
那些沒在作坊裡做工的莊戶人家，平日裡砍上一擔溼柴往作坊門口一送，十文錢當場就遞到你手裡，連半分賒欠都沒有。
換做往常挑著柴走十幾裡地去鎮上，蹲到日頭落山，說不定都等不來一個買主，鎮上的大戶人家早有固定的採買夥計，哪看得上普通農戶挑來的散柴。
冷卿蘊的規矩向來簡單：只要手腳乾淨、肯出力，半點兒不會苛待你。哪怕你手腳笨點，多練兩天也就上手了，從來不會隨便把人攆走。
前幾日張婆子偷摸把品相周正的幹豆角塞進自己的框裡，又把自己烤得發黑發苦的次品，混進了別人的框裡，被人家發現之後。
她不僅不認錯，反手就抽了馬嬸子一個大耳刮子，冷卿蘊也沒報官，只讓她出五十文錢給馬嬸子當湯藥費，當月的工錢一分沒少她的。
這麼仁至義盡的處置，到了張婆子眼裡反倒成了不共戴天的仇。
王大柱想到這兒，臉上燒得像被人按在灶火上烤。
他明明在張婆子進入作坊的時候，拉著張婆子的手千叮嚀萬囑咐，說往後好好幹，別再動歪心思，這事就翻篇了。
畢竟作坊不是自己家裡，不會有任何人慣著她的，只要踏實能幹，說不定孫子的聘禮很快就可以籌齊。
結果呢？
來了這麼一招，真是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
早知道她能糊塗到這份上，說什麼那日他都該把她鎖在自家柴房裡，絕不讓她踏出家門半步。
張婆子聽完大兒子那句“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最後一絲撐著她的力氣瞬間散得精光。
她整個人首挺挺往後一仰，完完全全癱在浸著涼露的泥水裡，渾濁的眼淚混著臉上的草屑糊了滿臉，連乾嚎都發不出完整的聲響。
衙門是什麼地方？
村西頭的老賴二前年偷牛被抓進去，放出來的時候瘦得只剩半把骨頭，說牢裡半夜能摸出貼牆爬的蜈蚣，草褥子底下藏著潮乎乎的小蟲子，咬過的瘡爛得連草藥都敷不好。
她這把老骨頭進去，恐怕用不了半個月，就得裹著破席子抬出來。
她在家過了一輩子舒坦日子，米有人盛，衣有人洗，兒子兒媳孫子孫女見了她都得繞著道哄，哪能去那鬼地方遭罪？
他不要去那個地方，還不如呆在家裡，每天都有吃喝，也有人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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