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齊嬤嬤、蘇嬤嬤便乘著一頂小轎，往榮國府去了。轎子很普通，可轎簾上繡著的宮制雲紋，卻昭示著來人的身份。
榮國府門房見了，忙不迭地開門迎客，一路小跑著往裡通報。不多時，賈政親自迎了出來，臉色憔悴，眼中佈滿血絲。
“二位嬤嬤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賈政躬身行禮，聲音嘶啞。
齊嬤嬤神色平淡，只微微頷首：“賈大人客氣。此來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前來探病。聽說府上公子身子不適，娘娘特賜了安神藥，讓老奴送來。”
賈政一愣，隨即眼中閃過狂喜，忙不迭地跪下磕頭：“謝娘娘恩典！謝娘娘恩典！”
蘇嬤嬤開口，聲音溫和：“賈大人請起。這藥是太醫署新配的，專治神思恍惚、夜不能寐。每日一粒，混在飲食裡即可。娘娘說了，公子年紀還小，要好生將養，莫要再出什麼岔子。”
“是，是，”賈政連連點頭，雙手接過那個錦盒，像捧著救命稻草，“下官一定照辦，一定照辦……”
齊嬤嬤看了他一眼，聲音冷了下來：“另外，娘娘還有句話，讓帶給賈大人。”
賈政心頭一凜，忙躬身：“嬤嬤請講。”
“娘娘說，榮國府如今雖不如從前，可到底還是開國元勳之後，該有的體面，不能丟。”齊嬤嬤的目光像刀子，在他臉上掃過，“公子若再鬧出什麼事，傳出去，丟的不只是榮國府的臉。賈大人，可明白？”
賈政的臉色“唰”地白了，額上冒出冷汗，連連點頭：“下官明白，下官明白！一定嚴加管教，絕不讓逆子再出門半步！”
“明白就好，”蘇嬤嬤接道，聲音依舊溫和，可話裡的意思，卻讓賈政脊背發涼，“公子這病，需靜養。關在院裡，好生吃藥，時日久了，自然就好了。若再有什麼差池……賈大人，這京城，怕是容不下您了。”
賈政渾身一顫，幾乎要癱倒在地。他用力撐著，才勉強站穩，聲音發顫：“是，是……下官一定……一定看好他……”
齊嬤嬤、蘇嬤嬤對視一眼，眼中皆閃過滿意。話點到為止，再多說，反倒顯得刻意。兩人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告辭離去。
轎子駛出榮國府，齊嬤嬤才緩緩開口：“賈政雖糊塗，可這點利害，他該懂。賈寶玉那邊，該安分了。”
蘇嬤嬤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憐憫，卻轉瞬即逝：“要怪，就怪他自己不長眼，惹了不該惹的人。”
兩人不再說話，只看著轎外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市。陽光正好，可榮國府裡，卻是一片冰冷的、死寂的陰霾。
而此刻賈寶玉正靠在窗邊，望著窗外那株枯死的海棠發呆。他臉色蒼白，眼神渙散，嘴裡喃喃地念著：
“林妹妹……林妹妹……”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賈政進來了。他手裡端著碗湯藥，黑乎乎的藥汁，散發著濃重的苦味。
“寶玉，該吃藥了。”賈政的聲音很冷，沒有一絲溫度。
賈寶玉沒回頭，只呆呆地看著窗外：“老爺……林妹妹……為什麼不來看我？”
賈政的手緊了緊，眼中閃過一絲惱怒，卻強壓下去，將藥碗放在桌上：“先把藥喝了。喝了藥，病好了，林妹妹……自然就來看你了。”
賈寶玉轉過頭，看著他，眼神空洞：“真的？”
“真的。”賈政的聲音有些發顫，不知是氣的，還是愧的。
賈寶玉笑了，笑容很淡，很輕，像風一吹就散的柳絮。他端起藥碗，一飲而盡，然後繼續看著窗外，喃喃地念：
“林妹妹……等我病好了……就來看我……”
賈政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那點惱怒，終於化作了冰冷的、死寂的絕望。他轉身，大步離開，再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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