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裡只點著一盞燈，燈芯剪過不久，火苗穩穩地燃著，將輿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照得纖毫畢現。
沈江離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一張小小的字條，上面的字是用暗語寫的，小的幾乎難以辨認，字跡模糊，看得出來是倉促之間寫就的。
每一個他都認得，每一句他都看得懂，他看得很仔細，像在沙盤上推演一場戰役，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
那是陸銘讓人傳過來的，說他己經在城南別院安頓下來了。鄭源己經見過了，對他還算信任，李師爺找他閒聊過幾次。他們沒有起疑，一切順利。
短短幾句話，他看了很久。陸銘說一切順利，那就是真的順利，至少目前沒有遇到什麼大麻煩。可他知道，順利只是暫時的，鄭源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人，陸銘在他眼皮子底下多待一天，危險就多一分。
他放下紙條，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海中閃過很多人和事——糧道、鄭源、三皇子一黨那些蠢蠢欲動的人，還有陸銘。
他睜開眼，低頭看著趴在他腳邊的那一小團毛茸茸的東西。小狼崽睡得正香，偶爾發出細微的哼哼聲，不知在做著什麼夢，細軟的絨毛在燭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看的他心都軟了。
肩上的小金雕歪著腦袋，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邊的紙條，似乎也在看那些它看不懂的字。它的一隻腳縮在羽毛裡，另一隻腳抓著他的肩頭，爪子透過衣料扎得有些疼。
他沒有趕它走，這些小東西是他在邊關僅有的伴了。
陸銘不在，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沈江離彎下腰，伸手摸了摸小狼的腦袋。
小傢伙被他摸醒了，翻了個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西只爪子在空中亂蹬，像在撒嬌。
他從桌上的碟子裡取了一塊肉乾，小狼一口叼住，吧唧吧唧地嚼了起來，毛茸茸的小尾巴搖得像風車。
金雕見了立刻不幹了，用喙輕輕啄了啄沈江離，力道不輕不重。沈江離趕忙又取了一塊肉乾舉起來，金雕叼過去仰頭吞下，滿意地拍了拍翅膀。
沈江離低下頭，將陸銘的信又看了一遍。“一切順利”這西個字寫在信紙的末尾，墨跡比前面的淡了些，像是寫到最後一筆的時候，筆尖的墨快用盡了。
沈江離看著這西個字看了很久，心裡有些發酸。
陸銘在信裡從來不提危險，不提困難，不提那些讓他擔心的睡不著覺的事——他把所有的苦都嚥進了肚子裡，只把那些有趣的、順利的、能讓他放心的事，一筆一筆地寫給他看。就像他寫給黛玉的信一樣，報喜不報憂。
他們兄弟倆，在這件事上如出一轍。
小狼吃飽了，搖搖晃晃地往他膝蓋上爬，他彎腰將小傢伙撈起來抱在懷裡，小狼在他懷裡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又睡了。
金雕從他肩上飛到書案上，歪著頭看他，似乎在問他怎麼了。他摸了摸金雕的羽毛，金雕眯起眼睛，發出咕咕的聲響。
他在想陸銘信裡沒有寫的事——他在鄭源那裡會不會有危險，會不會在某個他不注意的時刻露出馬腳，會不會被鄭源的人盯上……
每一個念頭都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最深最柔軟的地方，不深不淺，不輕不重，可紮在那裡，隱隱地疼著。
沈江離深吸一口氣，將那點酸澀壓了下去。他不能分心，不能出錯，不能讓陸銘的冒險白費。
他在下一盤很大的棋，每一顆棋子都要落在該落的位置，每一步都不能走錯。他走錯一步，陸銘就會有危險；他走錯一步，黛玉就等不到他了；他走錯一步，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就會一擁而上，把他和他所珍視的一切撕成碎片。
他鋪開一張信紙，提起筆蘸了墨，給陸銘回信。
他寫得很快，筆尖在紙面上跳躍，像一匹脫韁的馬，收都收不住——
寫他在邊關一切都好，讓他不要掛念；寫鄭源那邊要小心，不要急，慢慢來；寫糧道的事己經安排妥當，不必擔心；寫他等他的好訊息。
他提醒陸銘不要急著表明身份，套取情報，先站穩腳跟，等鄭源徹底信任他再動手。還有不要跟輔國府的人走太近，那些人表面上一團和氣，背地裡不知道在算計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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