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十二個人,都是他當年在北疆帶過的老兵,個個身手利落、頭腦靈活,且面相生疏——即便有人見過他們,也只會以為是京營中不起眼的尋常士卒,絕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們每人身上都帶著一份同樣的任務:南下金陵,查明城西老宅異光的真相;摸清北靜王在江南的產業佈局;以及——找到那個可能藏匿在江南某處的賈寶玉。
演練結束那日傍晚,陸銘匆匆去尋沈江離,徑首走進書房,端起案上的茶壺對著壺嘴灌了一氣,隨手抹了一把嘴角,一副豪氣干雲的模樣,但眉宇間的疲憊卻沒有逃過沈江離的眼睛:“十二個人,全送出去了。分了三批,走的都是不同的路線,沿途有咱們的人接應,不會引人注意。”
沈江離看著他那副風塵僕僕的模樣,沒有立刻接話,而是起身從櫃中取出一瓶傷藥和一卷乾淨的紗布,向他遞過一隻手,語氣平淡的開口:“手伸出來。”
陸銘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不知什麼時候蹭破了一塊皮,血跡己經乾涸,與灰塵混在一起,看起來有些狼狽,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他咧嘴一笑,沒有伸手,反而將那隻受傷的手往身後藏了藏,語氣透著幾分滿不在乎的隨意:“小傷,不礙事,過兩天就好了。”
沈江離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堅持,這樣的眼神陸銘從小看到大,也怕到大,如今也不例外,只與他對峙了片刻,便敗下陣來,嘟囔了一句“你怎麼越來越囉嗦”,然後不情不願地伸出手,攤在桌上。
沈江離拿起那瓶傷藥,動作熟練地替他清理傷口、撒上藥粉、用紗布包紮好,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沒有多餘的廢話。
包紮完畢,他鬆開手,將剩餘的傷藥和紗布收回櫃中,重新坐回案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人送出去了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考驗——等訊息傳回來。”
陸銘低頭看著手背上那個包紮得整整齊齊的紗布結,沉默了好一會兒,沒有像往常那樣嬉皮笑臉地貧嘴,也沒有把手縮回去。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工整的結上——沈江離包紮的手法一貫如此,收尾時總要打一個對稱的結,彷彿連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都不能馬虎半分。
沈江離己經重新拿起吏部文書翻閱,彷彿剛才那番包紮不過是順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多提。但陸銘的目光卻久久停留在那個紗布結上,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平整的邊角,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從小就不是那種會被人細心照料的人。在軍中那些年,他是替別人包紮傷口的那個人——手下弟兄受了傷,他二話不說撕下衣襬就給人裹上;打完仗清理戰場,他挨個檢視傷兵,親手替他們療傷,止血上藥。
從來沒有人替他包紮過,他也不需要別人替他包紮,他一首以來向外人展示的,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樣,彷彿永遠不會受傷,天塌下來都能當被子蓋。
所有人都這麼覺得,包括他自己。
但沈江離從來不這麼覺得。
他會在自己都沒注意到受傷的時候,默不作聲地拿出傷藥和紗布;會在自己滿嘴跑火車的時候,平靜地遞過來一盞熱茶;會在所有人都覺得他陸銘無所不能的時候,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讓他把手伸出來……
陸銘看著那個紗布結,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他連忙低下頭,裝作在研究那個紗布結的紋路,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那點不合時宜的酸意逼了回去,然後抬起頭,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故意用誇張的語氣說道:“哥,你這包紮手藝不錯啊,比我還利索。要不以後別做官了,咱們改行開個醫館算了,我給你打下手。”
沈江離端著茶盞,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地回了一句:“你打下手,不出三天就能把醫館賠光。”
陸銘“嘿”了一聲,正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只好摸了摸鼻子,訕訕地閉上了嘴。但他低頭時,目光又不自覺地掃過手背上那個整齊的紗布,嘴角浮起溫暖的笑意。
他沒有再說什麼,但心中卻默默地想了一句——有這樣一個兄長,好像也挺不錯的。
當然,這話他是打死也不會說出口的。
演練結束後的第三日,京城下了一場綿綿的春雨。雨絲細密而綿長,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之中,連屋簷滴落的水聲都比平日顯得格外清晰。
沈江離坐在書房中,手中握著一卷書,卻許久沒有翻動一頁。窗外的雨聲不緊不慢地敲打著瓦簷和芭蕉葉,像一首沒有盡頭的曲子,將人的思緒也拉得綿長起來。
他在等,等南下的第一批訊息傳回來。
按照路程推算,那十二個人中最快的一批,應該己經到了金陵地界。如果他們順利的話,最早今晚,最遲明早,就會有訊息透過沿途預設的渠道傳回京城。
沈江離放下書卷,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被雨幕模糊了的庭院——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在青磚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又匯聚成涓涓細流,沿著排水溝的方向緩緩流走。他忽然想起黛玉前幾日說過的一句話——“金陵不是京城,那裡的水,比京城更深。”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出書房,獨自撐起一把油紙傘,穿過被雨浸潤的迴廊,往後院的方向走去。雨中的府邸比平日更加安靜,只有雨聲和腳步聲交織在一起,在溼潤的空氣裡輕輕迴盪。
他走到主院門口時,看到黛玉正坐在窗邊的榻上,沒有做針線,也沒有看書,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那被雨水洗得愈發鮮綠的芭蕉葉,不知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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