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條線索單獨來看，都只是碎片，但將它們拼在一起，己經隱約勾勒出一個輪廓。那個輪廓的指向，與他和忠順王之前的推測，正在逐漸重合——馮三爺……但願你不是我想的那個人。
沈江離沉吟許久，鋪開一張素箋，落筆寫下一行行工整的小楷。他沒有寫太長，只將自己收到的情報要點簡要概括了一遍，又附上了一句詢問——你那邊可收到了同樣的訊息？
寫完後，他將素箋摺好，封入一枚細竹筒中，然後起身走出書房，來到後院那座專門為小灰搭建的棲架旁。
月光下，小灰正蹲在棲架上，歪著腦袋，一雙圓眼在夜色中亮得驚人，它見沈江離走過來，抖了抖翅膀，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聲，算是打了招呼。
沈江離沒有廢話，將那隻細竹筒綁在小灰的腿上，又順手從旁邊的食盒中取出一大塊切好的鮮肉，託在掌心中遞到小灰面前。小灰低頭啄了一口，嚐到滋味後便不再客氣，三口兩口便將那塊巴掌大的鮮肉吃得乾乾淨淨，然後心滿意足地抖了抖羽毛，昂起頭，用那雙金色的圓眼盯著沈江離，彷彿在問：還有嗎？
沈江離指了指它腿上的竹筒，“送完信回來，再給你加一塊。”
小灰歪著腦袋看了他片刻，也不知是聽懂了還是單純覺得這塊肉的報酬己經到手、下一塊得幹活才能拿，總之它撲稜了一下翅膀，雙腿一蹬，便無聲地騰空而起，在月色中劃過一道褐色的弧線，朝著侯府的方向飛去。
沈江離站在棲架旁，望著小灰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沒有回房，保持著目送它離開的姿勢，靜靜的立於月光下，負手等待。
一刻鐘過去了，小灰沒有飛回來，沈江離沒有停留，立刻抬步往側門的方向去。
冬凌見他深夜要獨自出門，微微愣了一下，連忙跟上來低聲問道：“大人，可要屬下標幾個人跟著？”
沈江離搖了搖頭：“不必。我去對面看看，片刻就回。”
冬凌便不再多問，退回了門房的陰影中，但目光依然留意著沈江離的身影，以防萬一。
沈江離沒有走正門，穿過一條並不寬敞的巷弄，繞到侯府側面那處離陸銘書房最近的院牆下，正準備抬手叩響那扇小門，目光卻不經意地掃向了侯府正門方向的街角——他的動作頓住了。
在侯府正門外約莫二十步遠的街角陰影處，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馬車簾子低垂，車旁站著兩個家丁打扮的男子，既不靠近侯府大門，也不離開，只是站在那裡，時不時地往侯府門內張望一眼，不知是在等待，還是在監視。
沈江離的目光在那輛馬車和那兩個家丁身上停留了片刻，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出聲，只是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抬手叩響了那扇小門。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打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守夜僕從的臉。
那僕從認出是沈江離，連忙將門開啟，側身讓開：“沈大人，您來了。我們侯爺正在書房裡，方才小灰公子來送信，侯爺正在看信呢。”
沈江離點了點頭，邁步走了進去，在跨過門檻的那一刻，他壓低聲音對那僕從說了一句：“門外街角停了一輛馬車，己經在那裡徘徊了一段時間，去告訴你主子，我先不過去了，讓他處理完手頭的事後，出來看看。”
那僕從神色一凜，低聲應了一句“是”，便轉身快步往書房的方向跑去。沈江離沒有繼續往裡走，而是站在門內的陰影中，透過門縫，靜靜地望著街角那輛馬車。
夜風拂過他的衣角，他沒有動，身形穩如磐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彷彿與門內的黑暗融為一體。
那輛馬車停在街角的陰影中，車簾低垂，車旁兩個家丁模樣的男子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聲音壓得很低，隔著三十餘步的距離聽不真切。但從他們站立的位置和姿態來看，顯然不是路過歇腳——他們隱在陰影中，目光時不時地掃向門前的燈籠和臺階，顯然是在監視侯府的動靜。
沈江離沒有立刻採取行動。他就那樣站在門內的陰影中，靜靜地觀察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將那兩個家丁的面貌特徵、衣著細節、以及馬車的外觀和車輪印痕逐一記在心中。
車轂處有一道不甚明顯的磨損痕跡，像是經常在長途行駛中碾壓砂石路面造成的；車簾的布料是半舊的青灰色，質地普通，但邊緣處繡著一道極細的暗紋，若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
記好全部細節後，他收回目光，轉身沿著熟悉的甬道穿過側院，很快便看到了陸銘書房中透出的燈光。
走近時，便聽到陸銘的聲音從屋內傳出來，是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溫和又笨拙的語氣，像是在哄一個不太聽話的孩童：“你說你，大半夜的過來，也不知道歇口氣再走。喏，這塊肉是給你留的，吃完了我讓人給你添水。”
緊接著是一聲低沉的、帶著滿足意味的咕嚕聲，顯然是小灰髮出來的。
沈江離在門口站了片刻，抬手在敞開的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屋內傳來陸銘的聲音，恢復了平日那種懶洋洋的語調：“門沒關，進來吧。”
沈江離推門走進去，便看到陸銘正坐在案邊，懷中抱著小灰，一手拿著一塊切好的鹿肉，正耐心地喂到小灰嘴邊。小灰蹲在他膝上，吃得心滿意足，連沈江離走進來都只是懶洋洋地理了理羽毛，便又重新專注於面前那塊肉，連個招呼都懶得打。
沈江離看著這一幕，無奈地搖了搖頭，笑道：“我讓它來送信，不是讓它來你這裡蹭吃蹭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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