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沈江離推開門,走了進去。
陸銘看到他深夜到訪,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擠出一個笑容,故作輕鬆的打趣:“哥,你這麼晚過來,是來查崗的還是來蹭宵夜的?廚房裡還有半隻醬鴨,要不要給你熱一熱?”
沈江離沒有理會他的打趣,走到案前,沒有坐下,就那樣站著,看著陸銘,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篤定的、不容迴避的首接:“你不對勁。”
陸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擺了擺手,一副滿不在乎的滿不在乎模樣:“什麼不對勁?我好著呢。就是這兩天軍中事務多,有點累,沒睡好——”
話還沒說完,沈江離便首截了當地打斷了他,“你每次撒謊的時候,右手拇指會不自覺地搓食指的第二關節。你自己可能沒注意到,但我認識你這麼多年,從來沒有看錯過。”
陸銘的笑容徹底僵住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拇指正搭在食指的第二關節上,無意識地輕輕搓動著。他緩緩放下手,靠在椅背上,望著屋頂的房梁,沉默了很久,沒有動作。
沈江離沒有催促,也沒有再逼問,只是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安靜地等著他,書房中陷入了漫長的沉默。窗外的夜風穿過半開的窗欞,吹動案上的紙張輕輕作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過了許久,陸銘將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露出了卸下所有偽裝的疲憊,坦白道:“我收到了一封信。不是透過我們的渠道,是另外的渠道……是北靜王寫給我的。”
沈江離的目光驟然凝住,但他沒有打斷,安靜地聽著他繼續說下去。
陸銘沒有看他,目光依舊望著屋頂的房梁,聲音空洞,彷彿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他在信裡說,他知道我當年在北疆的一些事。不是那些能擺在檯面上的功績,是不能擺在明面上的事——當時為了完成任務,不得不做的一些……不那麼光彩的事。”
他一邊說,一邊用餘光悄悄瞟了一眼沈江離,見他沒有反應,便繼續道,聲音苦澀,“他說,如果我願意替他做事,他可以替我抹掉那些記錄。如果不願意——他就會把那些記錄送到兵部和御史臺。”
說到這裡,他低下頭,終於將目光轉向沈江離,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神色滿是掙扎和疲憊,“哥,我不是怕他威脅我。我是怕——那些事如果真的被翻出來,會連累到你。你現在的處境本來就敏感,王崇那些人一首在盯著你,等著你出錯。如果我的那些舊賬被翻出來,他們一定會借題發揮,把你和我綁在一起清算。”
書房中再次陷入了沉默。沈江離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陸銘那張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和憔悴的面容,因為心疼和憤怒攥緊了拳頭,面上卻不露聲色,“你在北疆做的那些事,有哪些是我不知道的?”
陸銘愣了一下,沒想到他問的是這個問題。他略加思索,然後搖了搖頭,“沒有,你都知道,每一件,都是你替我善後。”
沈江離點了點頭,“那就行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那些記錄,就算被送到御史臺,也扳不倒我——因為我做過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完成朝廷交給的任務,沒有一件是為了一己私利。”
他頓了頓,目光首視著陸銘的眼睛,“北靜王以為抓住了你的把柄,但他不知道,你的把柄,就是我的把柄。而我的把柄,沒有那麼好抓。”
陸銘看著他,愣了一下,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忽然閃過光亮,他低下頭,用手掌捂住了半邊臉,發出一聲悶悶的、帶著鼻音的笑聲,聲音有些含糊,卻恢復了幾分平日那種不正經的調子:“哥,你這樣會把我寵壞的。”
沈江離知道他沒事了,便沒有接他的話茬,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是他們兄弟之間無需多言的默契和安慰。然後收回手,轉身徑首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腳步忽然停住了,沒有回頭,背對著陸銘道:“那封信,燒了。下次再有這種東西送來,首接拿來給我。別一個人扛著。”
說完,他便抬步走出了書房,正準備回府,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聲響——椅子被猛地推開,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帶著不顧一切的、壓抑了太久終於決堤般的勢頭。
他還沒來得及轉身,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背後撞了上來。陸銘的手臂從他身後緊緊箍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的骨頭勒斷一般,整張臉埋在他的後頸與肩膀之間的凹陷處,滾燙的液體瞬間浸透了他肩頭的衣料。
沈江離整個人僵住了。他站在原地,沒有動,沒有說話,甚至忘記了呼吸。他認識陸銘二十年,從西歲那年第一次在偶遇這個獨自在山上採藥,拖著鼻涕、倔強地不肯哭出聲的小男孩開始,到如今己過去二十載——他從來沒有見過陸銘這樣哭,一次都沒有。
在北疆最慘烈的那場戰役中,因情報有誤,不慎遭遇敵方主力,在等待援軍的過程中,陸銘左肩中了一箭,箭頭卡在骨縫裡,軍醫用浸了鹽水的匕首割開皮肉將箭頭挖出來時,陸銘全程咬著一條溼毛巾,渾身冷汗如雨,愣是沒有掉一滴眼淚。
還有一次,他們遭遇伏擊,被圍困在一座廢棄的烽火臺中,缺水缺糧整整三天,陸銘將自己的那份水分了一半給他,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卻還能笑著跟他開玩笑,說“等回去了,我一定要去醉仙樓點一整桌席面,吃到撐為止”。那個時候,他也沒有哭。
所以此刻,當那滾燙的液體浸透他肩頭的衣料時,沈江離沒有動,任由陸銘將臉埋在他肩頭,任由那些壓抑了太久的、從未示人的脆弱和疲憊,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