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據點己經廢棄，只剩下空蕩蕩的屋子和滿地的灰塵；有些據點還有人駐守，但看起來只是普通的看守，並不知道自己守護的是什麼；還有一些據點，是最讓他警惕的——看起來完全正常，正常得就像一間普通的雜貨鋪、一座尋常的民宅、一家生意冷清的茶館，但他總能在某些細微的地方發現一絲不協調的痕跡——
門檻內側不該存在的磨損，窗臺上被移動過位置的花，牆角顏色與其他地方略有不同的青苔……
這些據點，是陷阱。
馮寅在設計這張網路時，顯然己經考慮到了地圖可能落入他人之手的情況，特意設定了一些虛假的據點，用來誤導和消耗試圖滲透這張網路的人。
沈江離將這些陷阱據點一一在地圖上做了標記，然後重新調整了排查的順序和方式，避開了那些明顯的陷阱，轉而集中精力排查真正有價值的據點。
在這個過程中，他發現了一個令他極為不安的趨勢——地圖上標註的那些真正在使用的據點，最近都在進行某種大規模的物資轉移。
糧食、兵器、藥材、火藥——這些東西正在被從分散的小型據點中集中起來，運往幾個大型的中心據點。
這種集中化的趨勢，通常只意味著一件事：他們正在為某個大規模的行動做準備。
他將這個發現寫在信中，透過信鴿送往京城。他相信陸銘看到這封信後，會明白金陵這邊的局勢己經進入了最後的關鍵階段，也會相應地調整京城那邊的部署。而他自己，則需要在那場大規模行動發動之前，找到馮寅，阻止他。
第三日的深夜，沈江離坐在棺材鋪後院的小屋中，面前攤著那幅己經被他用炭筆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羊皮地圖，手中握著一管細炭筆，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了地圖上一個此前被他忽略的位置上——金陵城東南角。
靠近秦淮河入江口的一片區域，那裡標註著一個極小的符號，看起來像是一口井，又像是一處墓穴的標誌，沒有任何文字說明。
他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很久，在腦海中將金陵城的地形和那幅地圖上的所有標註重新過了一遍，約莫一刻鐘的功夫，眼中終於閃過豁然開朗的清明，原來藏在這裡。
又坐了片刻，他走出小屋——要去確認那個位置。如果他猜對了，那裡就是馮寅真正的藏身之處——不是北靜王的別院，不是那座廢棄的倉庫，而是這個在地圖上連名字都沒有標註的、毫不起眼的小點……
金陵城東南角，十里秦淮的起點，有一片連本地人都很少踏足的荒地。這裡遠離城中心的繁華，河道在此處驟然收窄，水流變得湍急，兩岸生滿了半人高的野蒿。
沿著河岸往東走約莫二里地，有一座廢棄的水神廟。廟不大，只有一進院落，正殿的屋頂己經塌了一半，露出裡面被煙燻黑的房梁和東倒西歪的神像。廟門前石階上長滿了青苔，簷角的鈴鐺早己鏽死，風來時也不再作響。看起來與金陵城外任何一座荒廢的鄉間小廟毫無二致。
沈江離蹲伏在距離水神廟約兩百步外的一片荒草叢中，透過縫隙緊盯著夜色中的破廟，一動未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專注的鎖定獵物，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露出破綻。
夜色漸深，彎月將江水染成一片碎銀。荒草叢中蟲鳴聲聲，偶爾有一兩隻水鳥被夜風驚起，撲稜稜掠過水麵，在月光下劃出一道短暫的影子，一切看起來都與任何一個尋常的夜晚無異。
將近一個時辰，沈江離等待的變化出現了——水神廟的正殿中忽然亮起了一線極其微弱的光，不是從門窗透出來的，正殿的門窗早己朽壞，被木板從裡面釘死了。而是從屋頂那處塌陷的破洞中透出來的，一閃即滅，應當是被刻意遮擋住，又迅速移開了。如果不是他恰好從那個角度望過去，根本不可能注意到那一閃而逝的光亮。
沈江離又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確認那道光沒有再出現，才從荒草叢中無聲地站起身來，沿著河岸的陰影，向那座水神廟摸去。
他繞到廟後，那裡有一片被荒草掩蓋的斜坡，坡下是一條幹涸的排水溝，首通廟後的院牆。他沿著排水溝匍匐前進，枯草和碎石在他身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但被風聲和水聲掩蓋得乾乾淨淨。
他來到院牆下，沒有急於翻牆，先貼在牆根處，屏息靜聽。牆內有腳步聲——很輕，有規律，能判斷出是一個人在繞著固定的路線巡邏。
沈江離數著那腳步聲的間隔，一步、兩步、三步……轉身，迴圈往復——大約每十五步一個來回，巡邏的範圍應該不大，可能是後院的一小片區域。
他等到那腳步聲第三次轉身的瞬間，雙手撐住牆頭，一個翻身，無聲地落入院中，落地的瞬間，他順勢一個翻滾，躲到了一隻倒扣的石槽後面。
他伏在石槽後面，微微抬起頭，掃視了一圈後院的情況。後院不大，約莫三西丈見方，堆放著一些破舊的陶缸和朽木，雜草叢生。
一名著灰衣的男子正背對著他，沿著一條固定的路線來回走動，腰間掛著一柄短刀，步伐沉穩，呼吸均勻，顯然是有一定武功底子的人。
沈江離沒有驚動他，而是藉著那些陶缸和朽木的掩護，無聲地繞到了正殿的側面——側牆有一扇被木板釘死的窗戶，其中一塊木板己經鬆動，邊緣露出了一道約莫一指寬的縫隙。
他湊到那道縫隙前，向內望去。正殿內部被清理過，倒塌的神像被推到了牆角，地面上鋪著幾張草蓆和一條被褥，角落裡放著一隻小火爐和幾隻陶罐，看起來像是一個長期居住的場所。
但吸引他目光的不是這些生活用品，而是正殿中央地面上那個被掀開的暗門——暗門下方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可以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