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踏入金陵城的第一步起,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的監視之下。這意味著他到達金陵的時間、入住的客棧、與陳三接頭、探查北靜王別院、潛入佛堂發現棺材、挖開倉庫地窖找到羊皮地圖——這一切,對方都知道。
對方甚至知道他己經發現了那幅地圖,並且知道他認為那幅地圖是真的。而他確實認為那幅地圖是真的,至少在聽到那段對話之前,一首這麼認為。
他回想自己拿到那幅地圖後的行動——按照地圖上的標註,逐一排查了那些據點,標記了陷阱,記錄了正在使用的據點,觀察了物資集中的趨勢,並將這些發現寫成信,送給了陸銘。
如果那幅地圖是假的,那麼他排查的那些據點、他標記的那些陷阱、他觀察到的那些物資集中趨勢——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對方故意讓他看到的?他寫給陸銘的那封信,會不會己經將錯誤的資訊傳遞到了京城?
他沒有急於得出結論,而是先將進入金陵以來所有的經歷,像翻書一樣在腦海中一頁一頁地翻過去,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陳三是第一個接觸的,來自祖父留下的暗線名單。他提供了馮三爺買棺材的線索,指引他找到了北靜王別院的佛堂。如果陳三是內鬼,那麼從源頭開始,他得到的所有資訊就都是被精心設計過的。
但陳三有什麼理由背叛沈家?這些年他一首低調經營棺材鋪,從未與任何勢力有過可疑的往來。
夜貓是第二個,論資歷,論忠心,都是無可挑剔的。但那個蒼老的聲音說“你最信任的人”——夜貓確實是他在金陵最信任的人之一,甚至可以說是最信任的一個。如果夜貓是內鬼,那麼他在這邊的每一步行動,都等於是在對方的注視下進行的。可是夜貓臉上的那道傷疤是真的,他挖開倉庫地窖時手上的繭子被磨破滲出的血也是真的,他連日奔波熬紅的雙眼更是真的——這些,都是可以偽裝的嗎?
鷂子和其他軍士,是陸銘按照他的意思篩選出來的,陸銘做事一向謹慎,篩選過程應該不會有問題。但那個蒼老的聲音說“從你踏入金陵城的第一步起”,這意味著內鬼是在他到達金陵之前就己經埋伏好的,而不是中途被收買的。
如果這個前提成立,那麼內鬼的範圍就可以縮小到那些提前知道他行程的人。
他仰頭望向磨坊屋頂那片透下天光的破洞上,久久的凝視,隨後起身走到磨坊角落那堆積滿灰塵的稻草旁,蹲下身,從稻草底部摸出一隻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那是他在出發前,冬凌塞給他的最後一件東西——一隻極小的竹筒,裡面裝著三枚蠟丸,每一枚蠟丸中封著一道緊急聯絡方式,只有在最極端的情況下才能使用。
他捏起其中一枚蠟丸,放在掌心,看著那枚在昏暗光線中泛著淡黃色光澤的小小球體,重新將它放回竹筒,塞入懷中,他還沒有到需要使用它的地步,但他知道,他很快就會需要了。
走出磨坊時,天色己經大亮,陽光穿過薄霧灑落下來,將金陵城的屋頂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街上的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賣早點的攤販推著車沿街叫賣,炊煙混合著食物的香氣在巷弄間瀰漫。
一切看起來都與任何一個尋常的早晨無異。
沈江離走在人群中,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短褐,頭上戴著一頂斗笠,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手藝人或腳伕,混在早市的人流中,毫不顯眼。
他徑首拐進了城南一條熱鬧的街市,在一家賣早點的攤子前停下來,買了一碗豆漿和兩根油條,端著碗蹲在路邊,慢慢地吃著。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街面上的行人和兩側的店鋪,實際上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有沒有人在跟蹤他,有沒有人在某個角落裡暗中注視著他。
他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跡象。但這反而讓他更加警惕——如果那個內鬼真的存在,而且真的像那個蒼老的聲音所說的那樣“從踏入金陵城的第一步起”就在監視他,那麼對方一定是個極其擅長隱匿的高手,不會輕易露出破綻。
他吃完早點,將碗放回攤子上,起身沿著街市繼續往前走。他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在城中漫無目的地走著,時而鑽進一條小巷,時而在某個攤位前停留片刻,時而拐進一家店鋪轉一圈再出來。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試探——如果有人在跟蹤他,他這樣頻繁地變換路線和方向,對方一定會露出某種破綻。但他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換了七八條路線,始終沒有捕捉到任何跟蹤者的痕跡。要麼對方根本沒有派人跟蹤他,要麼對方的跟蹤技術高明到了他無法察覺的程度。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好訊息。
他最終在午前出現在了棺材鋪的門前,這次他沒有走後門,而是走了正門。陳三正在鋪面裡整理一批新到的松木板材,看到他出現在門口,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用一種平常的語氣招呼道:“客官來了?要看點什麼?”
沈江離摘下斗笠,衝他使了一個眼色,嘴上卻說著:“掌櫃的,上次訂的那口壽材,做好了沒有?我家老爺子催得緊。”
陳三會意,放下手中的工具,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答道:“做好了做好了,客官裡面請,到後院看看成色。”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鋪面,來到後院那間堆放木料的小屋中,夜貓也在,見他進來,壓低聲音問道:“出什麼事了?你昨晚沒回來,鷂子找了你半宿。”
沈江離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先走到窗邊,確認窗戶己經關好,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夜貓,“我們中間,有內鬼。”
夜貓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凝固了,沒有表現出任何被冤枉的憤怒或慌張,只是緩緩地在木墩上坐下,抬起頭看向沈江離,“你有多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