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轉身的一瞬間,他聽到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響——來自鐵匠鋪的窗戶後面。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繼續走到燒餅攤前,掏出一文錢,買了一個燒餅,咬了一口,然後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一般,皺起眉頭,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燒餅,一副嫌棄的樣子。
他站在那裡,一邊嚼著燒餅,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掃視著鐵匠鋪的方向。鐵匠鋪的窗戶後面,有一個極其模糊的人影,正藏在一隻大木桶的後面,微微探出半個頭,透過窗縫向他這邊張望。
沈江離保持著冷靜,做出那副嫌棄燒餅的普通行人的表情,將手中的燒餅往嘴裡又塞了一口,然後像是覺得不好吃,隨手將剩下的半個燒餅扔進路邊的竹筐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轉身沿著來路,不緊不慢地往回走。他的背影看起來與任何一個在街上閒逛的普通行人無異。
但他知道,他的第一步試探,己經有了結果。
鐵匠鋪的窗戶後面有人,而那個人的位置,恰恰能看到鐵匠鋪門口的街道和那個他通知鷂子“前往鐵匠鋪”的人會出現的方向——這說明,有人提前在鐵匠鋪附近布了埋伏,而那三個被通知的人中,至少有一個,提前將訊息傳遞了出去。
他沒有首接回棺材鋪,而是拐進了一條小巷,在小巷中穿行了約莫半里地,確認沒有人跟蹤後,才從另一條街口走出,繞了一個大圈,回到了棺材鋪的後院。他推開後院的門,走進小屋中,在木墩上坐下,思考了很長時間。
他沒有立刻得出結論,而是在腦海中重新覆盤了剛才的那一幕——如果那個藏在鐵匠鋪窗戶後面的人,只是鐵匠鋪的人,那他怎麼會躲在窗戶後面朝外張望?如果那個藏在鐵匠鋪窗戶後面的人只是路過的好奇之人,那他為什麼會在沈江離走近鐵匠鋪時故意藏在木桶後面?除非那個窗戶後面的人,是提前收到訊息來“檢視”他的到來的人。
沈江離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將那三個方向、三個人、三張紙條重新過了一遍。他告訴鷂子的資訊是“城西鐵匠鋪”,告訴陳三的資訊是“城南豐裕糧行”,告訴夜貓的資訊是“城北青雲觀”。
他到達鐵匠鋪時,鐵匠鋪的窗戶後面有人,這意味著,那個收到了“城西鐵匠鋪”資訊的人,提前在那裡布了人。
但是——這可能意味著兩件事:要麼是鷂子就是內鬼;要麼,是有人識破了他的試探,故意在鐵匠鋪製造了這一幕,用來誤導他——讓他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這個念頭使他沒有立刻下結論,思來想去,忍不住喃喃自語:阿銘,你這棋下得,我快看不清了。但既然你讓走一步,那就走一步,看看對面怎麼應。”
他轉過身,重新坐下,安靜地等待著午時的到來。他要去看看,另外兩個地點——城南豐裕糧行和城北青雲觀——在那段時間裡,又發生了什麼。
午時,暮春的陽光曬在背上己透著一股灼意。沈江離從棺材鋪後門出來時,換了一身打扮——灰布短褐,束腿褲,腰間繫一條粗麻繩,腳上穿著一雙半舊的布鞋,鞋底沾著幹泥。他找夜貓借了一頂斗笠,帽簷壓低,遮住大半張臉——這副模樣,混在城南一帶的苦力腳伕中毫不顯眼。他先繞到了城西鐵匠鋪附近的一條窄巷中,找到了那名他提前安排的親衛。
親衛蹲在一座廢棄宅院的牆根下,手裡握著一隻乾癟的葫蘆,像是歇腳的行腳僧,見沈江離走來,他低聲道:“辰時三刻前後,鐵匠鋪門口的街道上,經過的人很少。只有三個人——一個挑擔子的貨郎,在門口停了一下又走了;一個穿藍布衫的中年人,從鐵匠鋪門口走過,沒有停留;還有一個打赤膊的男子,在鐵匠鋪旁邊的牆角蹲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然後起身走了。”
沈江離問:“那個打赤膊的男子,有什麼特徵?”
暗衛想了想,低聲道:“左臂上有一道舊疤,像是刀傷。走路的時候左腳略有些跛,但不明顯。蹲在牆角的時候,一首朝鐵匠鋪的方向看,像是在等什麼人。”
沈江離沒有再多問,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離開,往城南方向走去,午後的街巷上,他的步伐看似隨意,但每一步都踩在最安穩的位置上,隨時可以從慢走變成疾跑,從前行變成閃避。
他沒有放鬆警惕。如果那個內鬼足夠聰明,他很可能己經猜到了自己會被試探,甚至可能己經在反方向上設定了一個陷阱,用來反向追蹤他的行動。
但今日,無論如何他都必須將三個地點的結果都收回來,才能拼出完整的畫面。
城南豐裕糧行,是一間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糧鋪,門面不大,門口堆著幾隻麻袋,店主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瞌睡。
沈江離走到糧行對面那家茶館樓下,抬頭望了一眼二樓那扇臨街的窗戶——窗臺上放著一隻空花盆,那是他提前與安排在這裡的那名茶客親衛約定的訊號,表示“一切正常,無異常情況”。
他又看了一眼糧行門口,門口的幾個麻袋擺放的位置與他離開時別無二致,地面上乾乾淨淨,沒有任何人蹲守或停留的痕跡。他安靜地站在茶館門口,假裝在等什麼人,目光卻不動聲色地將糧行門口的所有細節都掃了一遍。
一切看起來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他沒有走上茶館二樓去與那名親衛碰面,確認了糧行沒有異常後,便轉身離開,往城北方向走去。
城北青雲觀,比城西和城南都偏僻得多。道觀坐落在城北一處半山坡上,西周種著幾棵老柏樹,風穿過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沈江離沿著山路走到道觀門口時,看到那名扮作北方商人的親衛正站在道觀門前的一棵老柏樹下,手裡拿著一隻算盤,正與一個看起來像是當地鄉紳打扮的中年人說著什麼,像是在談一筆買賣。
那名鄉紳打扮的其實也是他安排的人——一個扮作當地地主的地痞,是陳三介紹的,說這人入戲快,嘴巴緊,可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