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了那麼一下,聲音忽然軟了一點:“老陸。”
“嗯?”
“在外面記得多吃點。一把老骨頭了,別死在路上。家裡還等你掙錢呢。”
陸振華拿著聽筒,半天沒說出話來。
這個死女人,罵人的時候能把人罵死,難得說一句軟話,還非要裹在一層刺裡頭。
他嘆了口氣,聲音裡的火氣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消了大半:“知道了。我死了你獨佔家產。”
王雪琴掛了電話,把聽筒擱回去,拍了拍手,像剛打完一場硬仗。
她嘴角還掛著一絲笑——那種老夫老妻吵完架之後、知道對方不會真的生氣的那種笑。
她知道陸振華不會真的收拾她。
說了半輩子“收拾你”,哪次真的收拾了?
他就是嘴硬。
電話那頭,陸振華把聽筒擱回座機上,在窗前站了很久。
天津的暮色比上海來得早,才五點多鐘,天就己經灰濛濛的了。
他盯著窗外的燈光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嗡嗡的,全是王雪琴剛才那些話。
這個女人,瘋起來能把天捅個窟窿。
他不在家,指不定又闖什麼禍。
上回砸了人家的店,賠了好幾千大洋。
上上回把人家罵得進了醫院,又賠了好幾百。
還有陳家,他送的賠禮人家首接拒絕了……
這要是他回去晚了,還不知道要出什麼亂子。
他越想越覺得累。
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他這把老骨頭,在外面風裡來雨裡去,掙的錢一大半填了她闖的窟窿。
可他能怎麼辦?
不掙?
不掙連窟窿都沒得填。
他搖搖頭,轉身走到桌邊,拿起那疊皮料單子,戴上老花鏡,在燈下一筆一筆地算賬。
燈光照在他的頭頂上,白頭髮又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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