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腿己經蹲麻了,她沒有換姿勢,就那麼蜷著,臉埋在膝蓋裡。
她為什麼那麼衝動,她的舉動會害了多少人,一陣陣的後怕襲來!
想到傅文佩在燈下等她回去,想到王雪琴等在外面,想到紅牡丹看她那一眼——她攥著拳頭砸了一下自己的腿,一下又一下,力氣不大,但每一下都砸在同一個地方。
她恨自己,恨自己唱之前覺得不怕死,唱完之後才發現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後那些被她害了的人要怎麼辦。
她蹲了很久,久到腿上的麻變成了針扎一樣的疼,才扶著牆站起來。
一步一步,她艱難地朝著大上海的人走過去。
燈光昏黃,秦五爺站在拐角處,手垂在身側,指間夾著一支菸,沒有點,己經捏變形了。
他看見她出來,看了她幾秒才開口:“陸依萍,你今天干的好事。”聲音不大,但壓著火。
依萍站在他面前,眼眶紅紅的:“五爺,對不起。是我太沖動了,我一時忘了後果。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大家,我這就去——”
“去什麼去?”秦五爺把煙扔在地上,“你想去哪裡?今日之後,大上海後面那幾條街今晚不會太平。日本人會怎麼想?汪精衛會怎麼想?你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秦五爺以後怎麼在大上海立足?”
紅牡丹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五爺,她唱的時候,我們都在後面聽著。她唱完的時候那麼多人站起來鼓掌。她沒錯——”
“你閉嘴。”秦五爺沒回頭,但聲音高了一些,他繼續道,“你們啊,退一步,就退一步而己,會如何呢?能安安全全回家……”
走廊裡有人走了進來,是樂隊裡那個拉大提琴的男人,西十來歲,頭髮卻花白,手裡還拎著琴盒,“五爺,我原本就改了譜子。後面那兩段間奏,我跟樂隊都改了。不是白玫瑰一個人換的。”
他往前站了一步,“我來大上海八年了。之前在東北的戲班待過,九一八之後從關外跑出來,一路跑到北平,又跑到上海。跑了八年,退了八年。”
“我從東北退到北平,從北平退到上海。退了八年,我沒有退過一步嗎?我一首在退,可今晚白玫瑰唱的時候,我手上拉著琴,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不退了。”
“不退是死,退也是死,不過是多苟延殘喘幾天罷了……”
旁邊的鼓手接話,“五爺,我節奏也變了。進鼓點,我拖了兩拍。她要接得上去,得等我那個鼓點出來才行。”
他手裡轉著一根鼓槌,“我老家是天津的,現在日本人在華北步步緊逼,天津城裡一天比一天緊。”
“我爹上個月來信說,街上的日本兵比上個月又多了。他說讓我在上海好好待著,能待多久待多久。”
“可我想的是——待著,待著能待多久?東北三省之後熱河,然後冀東,北平被騷擾了,現在天津也有日本的軍隊,之後肯定會是上海,再退,我們還能退到哪裡去?”
一個穿藍布衫的伴舞姑娘從人群裡擠出來,“五爺,我家裡是瀋陽的。九一八那年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奶奶說‘關上門就好了’,可日本人踹開了門,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後來全家往關內跑,跑了一路死了一路。到了上海,只剩我和我娘,我娘說‘這裡應該安全了’。可日本人他們肯定還會來上海的。”
依萍看著秦五爺,鼓起了勇氣,“五爺,今晚我衝動了,可我聽見那些人的話,我沒有辦法控制住我自己,我恨日本人,我更恨不抵抗的人,我不想退,我們一次又一次地退,到現在還要我們再退,我們能退去哪裡呢?”
“中國還有多少土地可以讓我們退?他們有後路的想退,可我們不想退……”依萍說完那句話,走廊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更多人站了出來,一個接一個,像是沉默了很久終於有人先開口了。
依萍站在門框邊,看著那些人,眼眶更紅了。
![[詭秘之主]好巧啊你也是愚者信徒? 封面](https://imgs.10sto.com/images/EbK/BFfBK/BFfBK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