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昨晚。
他加班從報館出來,快十一點了,路上沒什麼人。
他走到南京路那頭的時候聽見了幾聲悶響,抬頭,天邊亮了——一簇煙花升起來,炸開,金紅色的,撒了滿天。
然後是第二簇,第三簇,一簇接一簇,把半個上海的夜空都照得忽明忽暗。
他站了一會兒,不知道是什麼日子,怎麼放焰火了,看那個方向,是靠郊外的那兩個大家族。
路旁邊有個巡夜的大爺推著腳踏車停下來,仰著脖子“嚯”了一聲,“真是好看,這麼大,老頭子我還沒見過幾次咧!”
何書桓看了一陣,繼續往家走了。
到了何家門口,門房給他開了門。
“今天怎麼一路在放焰火?”何書桓問道。
門房跟在後面說:“少爺,今晚陳家小少爺成年禮,老爺和夫人都去了,陳家那邊己經放了半小時的煙花了,您路上看見了沒有?”
“看見了。”
“我聽陳家的門房說去了千百號人,今天我送老爺和太太過去的時候,往裡頭看了一眼,陳家好大的排場。報紙上的好些人都去了。”老張壓著聲,像是說什麼了不得的事。
何書桓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嗯”了一聲,上樓去了。
他房間窗戶正對著南京路方向,關窗的時候又見了幾簇煙花在天邊收尾,金的、紫的、紅的,落下去,暗了。
硫磺的氣味從窗縫裡鑽進來,薄薄一層,很快就散了。
他關好窗,拉上窗簾,躺下去睡了。
今天早上到了報館才知道更多。
同事圍在一起議論——陳少爺包了國際飯店的摩天廳,綵帶鮮花樂隊排場鋪得滿。
從一樓到頂樓,道路全是花。
放焰火的時候,國際飯店周圍幾條街的路燈全滅了,摩天廳裡的燈全關了,整個片區一片黑,就為了讓陸依萍看焰火的時候,天上那些光不被地上的燈火壓下去。
還有人說,陳家給國際飯店周圍每條弄堂的住戶發了錢,一家兩塊大洋,讓大家都出來看。
“不過我聽說,他們搞這麼大動靜,就是為了炸日本領事館。”
何書桓聞言,手一頓,只覺得是無稽之談。
他端著杯子站在走廊裡聽完這些,把咖啡喝完,杯子擱在水槽裡,出門了。
現在他走在這條路上,想起昨天半夜那滿天的煙花,國際飯店周圍滅掉的燈,摩天廳裡暗下來的水晶燈,還有那句“一家兩塊大洋”。
陳明昊做了這些,全是為了依萍。
何書桓搖了搖頭,他比不過。
專一他比不過,家世他比不過,金錢他也比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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