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他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拄著一根舊柺杖,柺杖點在車廂鐵皮地上,一下一頓,悶悶地響。
他穿著一件灰外套,頭髮半白,整個人瘦了一圈,臉上看著沒什麼血色,嘴唇發白。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步子邁得又小又慢,柺杖在地面上點一下,腳才跟著挪半步。
依萍本來己經扶著陸振華走出了幾步,餘光掃見那個走出來的人影,腳步慢了下來。
她看清了那張臉,停了停,然後禮貌地喊了一聲:“陳伯父。”
陳安邦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他這時候正頭暈得厲害,眼前一陣一陣發黑,柺杖拄在地上,人搖搖晃晃的,耳朵裡嗡嗡響,根本聽不清誰在叫他。
他看見一個穿淺藍色旗袍的姑娘站在幾步之外,認出是陸依萍,但腦子裡像灌了漿糊,嘴張了一下,只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含混的“嗯”,然後就低下頭,繼續拄著柺杖往前走。
那一聲“嗯”又短又淡,像是沒聽見一樣。
走回來找陳安邦的王雪琴在不遠處,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見依萍喊“陳伯父”時臉上的客氣,看見依萍沒有得到回應時睫毛動了一下、又很快恢復了平靜,看見依萍低下頭,沒有再看他第二眼,轉身扶著陸振華繼續走了。
依萍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可王雪琴認識她,認得她嘴角收回去的那一瞬間。
王雪琴心裡那團火一下子就拱上來了。
她沒來得及發作,因為陳安邦己經走出車廂了,整個人晃了一下,腳下一軟,差點往前栽。
王雪琴罵了一聲,“壞了,這老東西低血糖犯了”,一個箭步衝過去,從他兜裡摸出路上買的那包冰糖,掰了一塊塞進他嘴裡。
陳明昊也看見了那個人影,整個人定住了。
他認出那個身形、那個拄柺杖的姿勢,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快步走過去扶著人,聲音都變了調:“爸?”
陳安邦被他扶著,站定了喘了兩口氣,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帶著一種被看到了狼狽時才會有的緊繃,很快又移開了。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跟他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你怎麼來了?”
“我……我陪依萍來接陸伯母和陸伯父。”陳明昊站在他面前,上下看了好幾遍,看著他爸瘦脫了相的臉,看著他爸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外套,看著他爸腳邊那根舊柺杖,嘴張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句,“爸,你怎麼也會在這兒?你這傷是怎麼回事?”
陳安邦沒有回答。
他拄著柺杖往外走了一步,柺杖在地上點了一下,身體晃了一下才站穩。
陳明昊伸手穩穩地扶住了他爸另一隻胳膊。
王雪琴站在旁邊,把這父子倆看在眼裡,但她的目光更多落在陳安邦身上——這個老東西,剛才對依萍那副愛搭不理的樣子,現在倒是慢悠悠地擺起譜來了。
她心裡的火憋了一路,終於找到了出口。
“喲,我告訴你啊,我可清楚得很,你爸得罪人,被仇家報復,差點死外邊了,路上還遇到追殺的了。我跟你講——”
“王雪琴!”陸振華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又啞又沉,“你先滾過來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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