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江郡。
春日的皖城,潮氣從江面上漫上來,在青磚牆上凝成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磚縫往下滲。
東郊喬家的宅子坐落在溪流與松竹之間,院牆己經舊了,牆根處生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在陰溼的天色裡顯得越發暗沉。
喬公站在後院的井臺邊,望著一片正從老梅枝頭落下的花瓣,過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他今年西十八了,兩個女兒是他這輩子最珍視的人了——大女兒名喚大喬,二十歲,眉目如畫,性子沉靜,喜好讀書;小女兒名喚小喬,十八歲,容貌更勝其姊,人也伶俐,只是眉眼間總藏著一層淡淡的憂愁,似乎是早早便察覺到這世道對她這樣的人並不友善。
兩個女兒生得太好,方圓百里都在傳“喬家有一對雙璧”。
喬公最怕的就是這個。
這份名聲,在太平年月是美談,在亂世裡,就是禍根。
大喬的聲音從廊下傳來:“父親,周家又派人來了。”
她站在廊柱旁,手裡捧著一卷書,目光低垂著。
喬公轉過身來。晨光透過簷角,將他花白的鬢髮映成一片暗金色,他的脊背微微佝僂著:“周家說了什麼?”
“周績派人送了一封信,說……明日午時,在城西酒樓設宴,請父親務必賞光。”
大喬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像是把那些字一個一個放在舌頭上輕輕抿過,“他還說,上次提親的事,希望父親能重新考慮。”
喬公沒有說話。
周績,周家的當家人,五十出頭,身量不高,心思卻老辣得很。
他兒子周平——三十出頭,在皖城的名聲不算好,前幾年強佔過城外一戶佃戶的女兒,鬧得挺大,後來不知使了什麼手段,事情竟被壓了下去。
這樣一個人,上門提了三次親,橋公都沒鬆口。
他看得明白,周家要的不只是兩個兒媳,要的是喬家三代人在皖城積攢的根基。
他的人脈、他的聲望、田契和賬冊,全都一併收走。
三次婉拒之後,周家換了法子。
先是喬家被幾家豪族聯名舉報,喬家在城中的幾間鋪子被莫名查抄,說是“賬目不清”,貨物扣了半個月才發還,賬本卻被翻得亂七八糟,有幾頁像是被什麼液體浸過,字跡洇成了一團。
接著城外幾處田產被找上門來,說地契有爭議,佃戶扛不住嚇,紛紛棄田而去,田壟在春日的雨水中漸漸荒蕪。
再後來,橋家通往碼頭的那條路忽然“不好走了”,貨出不去了,外面的貨進不來了,那些來往多年的商戶見了橋家的夥計,目光先往兩邊瞟一眼,都匆匆別過頭去。
那天夜裡,橋公坐在書房中,面前攤著一卷空白的竹簡,握著筆的手懸了很久,還是沒有落下。
窗外的蟲聲忽遠忽近,一聲長一聲短,橋公長嘆一聲。
第二天他沒有去赴宴。
當天下午,周家的人又來了,語氣比上一次更硬:“喬公,家主說了,喬家在皖城的產業,若無人接手,恐怕遲早會凋零,若兩家能結親,一同打理,橋家的根基自然無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