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至九月,五個月如江水東逝。
此間甘寧水軍未發一攻。
然周瑜麾下士卒無一人得一夜安寢。
有時半夜江上鼓聲大作,響至一半戛然而止;有時空船載草人順流飄下,誘得江東弓弩手射空箭囊方知是詐;有時快船突進至鐵索百步,射一陣火箭即掉頭而去;有時一連十日不見動靜,只遠遠泊著,教人對著那片帆影提心吊膽。
罵陣己成常課。
那幾個大嗓門的兵卒輪番上陣,自西月罵至九月,言辭早乏新意,無非“周郎歸去早,莫誤炊煙”、“程公須認老,刀鈍勿強擎”之類,翻來覆去。
江東士卒初時還回罵,到後來連回罵的氣力也無,只蔫蔫靠在船舷上,目光空茫地望著對岸。
程普屢請出戰,周瑜皆不應:“彼欲誘我出,我偏不出。”
五個月下來,江東水軍箭矢耗去七成,投石機石彈去其五。
士卒精神萎靡,周瑜每日僅得二三時辰安眠,眼下青黑一日深過一日。
諸葛亮日日觀天,將風向、霧期、氣溫一一載於冊。他對趙宸道:“濡須口霜降前後必起夜霧,今年秋燥,霧必濃重,破索之機便在此夜。”
趙宸只道:“候到九月二十五。”
郭嘉每十日收北線密報,常於深夜獨坐燈下,拆看細作來函,閱畢即就燈火焚去。次日將各類零碎資訊拼合成形,與諸葛亮參詳推演。
有一夜二人論至天明,郭嘉把最後一條情報念罷,伸了個懶腰:“曹操又向宛城增兵了,看來真是急了,然荀文若己令徐晃添三千人,曹仁過不了樊城。”
九月初,趙雲自南岸歸營,入帳稟報:“鐵索己生鏽斑,末將登高觀望半個時辰,兩端鉚入岩石之處,鏽皮剝落數層。”
諸葛亮羽扇輕搖:“新鐵鑄成頭一歲最脆,經江潮風雨,鏽蝕愈甚,霜降夜若有濃霧,以重筏衝擊,必斷。”
趙宸立於巢湖西岸瞭望臺,望西沉之日將江面染成一片暗赭,良久不語。
郭嘉端碗走來:“那日便來真的了。”
趙宸未答,只望著濡須口的方向,此時北線戰報亦送到案頭——于禁於沂水架浮橋五座,為田豫焚燬五座,至今未能渡河;曹仁攻樊城八次,盡為徐晃所退,糧草己蹙,士卒減食;夏侯惇為牽招誘至廬江以南百餘里,補給己斷。
荀彧在軍報末行寫道:“三路皆固,主公可專意南面。”
趙宸將帛書摺好收入懷中,對諸葛亮道:“傳甘寧——霜降前二十日,一日不可停,我要霜降那夜,周瑜連劍都握不穩。”
九月二十六,天色將明未明之際,濡須口的江面上還浮著一層薄薄的殘霧。
甘寧的旗艦己經駛出了鐵索斷裂處,船頭劈開水面,浪花翻卷著向兩側湧去。
身後數百艘戰船依次而出,帆影幢幢,從殘霧中魚貫穿出,像一條巨大的水蟒緩緩舒展身軀。
江面上漂浮著昨夜激戰的殘骸——斷槳、破帆、翻覆的小舟、幾具浮屍在水波中載沉載浮。
甘寧把不知從哪又摸出來的一根草莖塞進嘴裡,望著前方的江面。
兩岸的山勢正在逐漸退開,江面越來越寬,這意味著他們己經穿過了濡須口最窄的那段水道,正式進入了長江下游的平闊水域。
前方水天一色,再無遮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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