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言和鄭旭跪在地上沒有動。
過了很久,兩個人才慢慢站起來,拱手朝趙宸深深一揖,然後轉身走出了內閣值房。
夜風從門外湧進來,又隨著門關上停了。
郭嘉從裡間走出來,站在趙宸身側,看著那扇己經關上的門,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主公,這兩個人今天是把自己身上最疼的一塊肉割下來了。“
“估計也是公務的原因,疏於對子輩的教導了。”
趙宸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案上那盞燈,燈火在夜裡靜靜地燃著,火光映在他的眼瞳裡,明滅不定。
訊息第二天就傳遍了鄴城朝野。
戶部右侍郎陳言之子陳東、吏部郎中鄭旭之子鄭沐,因散播謠言抹黑科舉,己被其父正法。
兩人親自去了奉天殿請罪,魏王沒有降罪。兩天之內,這件事被所有人知曉,都知道是有高官子弟在惡意抹黑,如今己經被正法,沒有一個人敢再多說一句”科舉不公“的話。
那一日,大量參與到此次事件的落第士子被請到詔獄喝茶,出去之後沒了半條命,有涉及到此事的世家也被一夜之間抄家。
鄴城又恢復了安靜。
街上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年關靠近。
舉人們還在各自客棧裡埋頭溫書,茶攤上沒有人再議論揭帖的事,書肆的櫃檯下再沒有被人塞進過匿名紙片。
鄭宵是在客棧大堂裡聽人說起的。
掌櫃在櫃檯後面一邊擦杯子一邊跟隔壁鋪子的夥計閒扯:”聽說了沒有?戶部陳侍郎的兒子、吏部鄭郎中的兒子,都叫他們爹大義滅親了……哎呦,那叫一個狠。“夥計嘖嘖道。
夥計把擦好的杯子擱回架子上,又拿了一個髒的來擦,擦了兩下忽然壓低聲音:”還有更狠的呢,你聽說了沒有?城南那家布莊,背後是東海的王家。一夜之間,鋪面全封了,人全抓了,連城東田莊都給抄了,聽說抄出來的銀餅堆了半屋子。“
另一個夥計湊過來:”不止王家。聽說還有汝南袁氏的遠房、蜀郡趙氏的幾個舊部,好幾個世家都牽扯進去了。“
有顧客插嘴道:”我怎麼聽說,那些世家不光是寫揭帖這麼簡單,他們還在暗中往外傳遞訊息,好像跟許都那邊有來往?“
”噓——“夥計趕緊把聲音壓得更低了,”這話你也敢說?“
那人也意識到自己說多了,乾咳了一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再接話。
鄭宵坐在大堂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題集,卻是很久沒有翻頁了。他聽著那些對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漏進耳朵裡,像冬天屋簷下的冰凌被風吹落,一根一根地砸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本書,紙頁上那些算學的字元在眼前晃了晃,隨後又漸漸清晰起來。
他想起那天在東街書肆看見的揭帖。
那上面寫的話他現在還記得——”魏王壓制士族,給底層子弟大開方便之門“——那些字當時看著刺眼,如今聽著夥計們的閒談,卻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那些世家大族越是如此,就說明他們很著急,科舉取士,如果家族裡面無人掌權,長此以往下去,不出三代他們就該沒落了。
怕那條”不問出身“的路修通了,他們祖祖輩輩用門第築起來的高牆就沒用了。
所以他們在暗處遞銀子、寫揭帖、傳訊息、攪渾水,想把這路修通之前就把它炸斷。
結果呢?路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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