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志才接過名單看了一遍,摺好收進袖中。他站在院子當中環顧了一圈——舊屋、老樹、還沒掃淨的積雪,一切都還是剛起步的樣子。
他想起蔡邕,想起蔡邕校書的時候常說“做事要從頭做起,一本書一本書地校,一個學生一個學生地教”。
如今輪到他自己了。
“就從這批人開始吧。”戲志才說。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呂蒙點了點頭。
院子裡起了一陣風,把老槐樹上殘存的雪吹落了幾片,飄飄悠悠地落在兩個人肩上。戲志才沒有去拂,呂蒙也沒有。
兩個人站在院中,看著那些雪片慢慢化在青石板上,變成一小團一小團的水痕。
前院的講堂裡,幾個先到的書吏正在搬案几,木料摩擦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悶悶的,一下接一下。
二月初五,戲志才和呂蒙把第一批屬官的名單定了下來。
十四個人,都是書院出身、在各部門做過事的,年紀最大的五十出頭,最小的不到三十。
戲志才看了一遍名單,又看了一遍郭嘉那份摺子裡的條文,忽然對呂蒙說了一句:“主公的意思,是讓國子學的人先學會做事,再出去做官。
那些考不上進士的,在這裡學三年,出去從七品做起,幹得好了再往上走。
路是窄,但總比沒有路強。”
呂蒙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自己是科舉正途出來的狀元,從六品修撰到正六品主事,一路走得順當。
但他知道那些沒考上的人是什麼光景,鄉試同榜的同年裡,有幾個差了幾分落了榜沒考中舉人,回了書院教書,一輩子就那樣了。
他們真正的實幹未必比考上的人差,只是運氣差了一點。
國子學給這些人開了一扇小門,門是窄的,但總比沒有門好。
二月初八,國子學正式開衙。
第一批入學的貢監一百二十人,是從各州府縣學送來的生員中挑出來的,都是學業紮實但會試落榜的。
他們入學的第一天,戲志才親自站在講堂裡說了一刻鐘的話。
戲志才說話從來不長篇大論,那天也只說了幾句——“你們到這裡來,是因為你們有本事,但差點運氣,國子學不是讓你們從頭再考一次科舉,是讓你們把已經有的本事磨得更利,三年之後,你們從這裡出去,雖然只是剛開始先擔任一個小吏路比較窄,但只要有能力,一樣能繼續往上爬。”
講堂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一百二十個人同時起身,朝戲志才行了一禮。
戲志才沒有多說,只是擺了擺手讓他們坐下。
呂蒙站在講堂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在益壽縣衙做書辦的日子。
那時候他也沒有想那麼遠,只是把手頭的事一件一件做好,做著做著,路就寬了。
當天傍晚,趙宸批完奏章之後繞到國子學去看了一眼。
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院牆外面聽了一會兒。
牆裡面傳來讀書聲和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響,夾雜著幾個老吏在廊下交代公文的說話聲,沉沉實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