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梟的話停在嘴邊，眉頭皺了一下，但他沒有立刻站起來，也沒有結束通話電話。
他聽著電話那頭王坤還在說著什麼，他“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又聽了幾句，然後說“那就這樣”，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站起來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拍，沿著走廊拐過彎的時候看到客廳裡的場景，他老婆正追著一個比他高出小半個頭的身影在茶几旁邊繞圈。
那個身影穿著寬大的卡通T恤，渾身上下肉乎乎的，頭髮扎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馬尾辮，手裡攥著一隻遙控器正咯咯笑著往沙發後面躲。
那是他女兒李芳芳。
她今年三十歲了，體重快兩百斤，可她的心智永遠停在三四歲的年紀。
先天性智力發育障礙，李梟和她老婆跑遍了全國十幾家醫院，得到的答覆都一樣。
無法治癒，只能維持。
他老婆追了半圈沒追上，撐著膝蓋彎下腰來喘氣，額頭上全是汗：“你、你看她，又把客廳弄得亂七八糟的，我剛收拾好的……”
她說著一指茶几方向，地毯上散著零食碎屑和幾本被抽出來的書，沙發靠墊扔得到處都是，電視裡一隻卡通貓正跳來跳去唱著兒歌。
李梟沒有說話，走下樓梯彎腰把那幾本書撿起來摞好，又把靠墊一個一個撿回沙發上。
他老婆站在旁邊看著他收拾，聲音低了幾分：“你說咱們芳芳……怎麼就……”
她話沒說完喉頭一哽，眼淚就湧出來了，“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啊……”
李梟把最後一個靠墊放好直起腰來，語氣比他平時說話的時候軟了幾分：“別哭了。會有辦法的。”
他老婆擦了擦眼睛吸了一下鼻子：“辦法？還有什麼辦法？看了那麼多醫生，沒有一個管用的……”
李梟沒有說話，他轉頭看了一眼沙發後面那個還在笑的身影，李芳芳正從沙發靠背後面探出半張臉來，衝他咧著嘴笑，眼睛眯成兩條縫。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收回來：“我說了會有辦法，就一定會有。”
他老婆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李芳芳在沙發後面喊了一聲“爸爸”，李梟轉過頭，那張圓圓的臉上還在衝他笑。
他走過去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什麼也沒有說。
另一邊，王坤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坐在自己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沒有翻開的資料夾。
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手指互掐著虎口，像是在數自己心跳的次數。
他今年四十五了，在這家公司幹了快二十年，從基層一步一步熬到部門經理，眼看著同齡人一個接一個往上走，他還在原地踏步。
市場部總監這個位子他盯了三年，好不容易等到前任退休，結果空降了一個關係戶，他只能繼續等。
現在那個關係戶終於走了，機會又擺在了他面前，如果這一次再錯過，他不知道還要再等多久。
劉總經理年紀大了，最多一兩年就要退，如果能趁著這段時間升上去，到時候頂劉總的位置也不是沒有可能。
想到這，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婚戒上，喃喃自語道：“老婆，你可一定要說服你的好侄子啊，我的前途就全靠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