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天裡的燕京深夜，到如今也還沒“漲行情了”的文三兒裹著乾淨的舊棉衣快步跑進自己的住處，他剛路過救濟點的時候得了淞滬兵團給的兩件舊棉衣、半袋子大米。
“要不怎麼說還得是咱皇城根兒的人講究，這位閻司令長官到底是從咱們這出去的。”文三兒才放下米袋子，門外就傳來鄰居的聲音。
卻不是老熟人，前段時間岡村寧次為了抓緊城裡的人質，更為了避免讓六野的特工潛伏在老百姓當中，就把如文三兒這樣“腿長”的人分散開來，文三兒覺著自己很幸運沒離開老地方，但院子裡的人基本上都換了。
不過換了也沒什麼打緊，文三爺啥時候差過熟人啊。
開門讓鄰居和寒風一起進來，順便上下掃了兩眼，文三略有些不滿。
瞧你那撐不起場子的寒酸樣，不就是兩件舊棉衣嘛，至於現在就穿上？
倒是對鄰居那句話，文三爺還是很認可的。
不錯，全燕京跑人力車的，現在沒人不知道閻司令長官這位華東王是西北人，可他打小兒在咱們這長大，學校都是在燕京讀的，那他怎麼著也算半個老燕京了。
這讓文三爺也頗與有榮焉，同時也覺著閻司令長官應該也有因是半個燕京人而自豪。
只是嘴裡的話得矜持，文三爺解下綁腿搭在椅子背上，多少帶著一點不滿抨擊：“打小兒就在咱們這長在咱們這吃的，那都己經不算是半個了。”
鄰居笑道：“也對，那老話是怎麼說來著？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在咱們這生打咱們這長，那怎麼能算半個呢。”
文三爺哼哼一聲，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哼哼到底是啥意思，就覺著得有這麼一齣。
餘光看著鄰居在掂量他文三爺那半袋子大米，文三兒迅速轉過身扯開抽屜，一邊將今天掙到的幾塊銅板叮叮噹噹的扔到裡面，嘴裡不免半真半假地嘆一聲：“今天人也少，這日子什麼時候才能好。”
另一邊，他飛快地餘光再掃著鄰居的側影，一面閃電般將揣在胸口的二兩醬牛肉放進抽屜，手指輕輕一推便推到了最裡面。
今兒高興，可續文三爺沒那麼多錢，就只好先買了二兩肉犒勞犒勞自己。
為什麼犒勞自己，文三爺還是很清楚的。
挨千刀的小鬼子被打跑了，再怎麼著只要小鬼子跑了日子就能平安一點了。
日子會好一點這幾個字，講究的文三爺可輕易不說。
從當年的袁大頭到後來的各路“大帥”，再到小鬼子入關之前的國府，這幫鳥人哪有個好的？有這麼一幫王八蛋，小老百姓的日子還怎麼可能好得了？！
所以，小鬼子被趕跑了，文三爺也只捨得用“日子會平安一點”這樣的話來表達難得的高興。
這時，鄰居看完半袋子大米站起來，沒多給，文三兒也沒有被閻司令長官的兵多給一兩米，這就很公平了。
於是想起自己等文三兒回家並過來的原因，鄰居笑道：“文三兒，你不總跟人吹牛說你當年還拉過閻司令長官嗎，前段時間怎麼不說了？”
文三爺一聽這話頓時就怒了，面紅耳赤高聲嚷嚷道：“你這是什麼話？聽聽你這人說的是什麼話？當年小鬼子橫行霸道的時候，你文三爺又何曾怕過它，只不過，只不過前兒這不是要打仗麼，那戲臺上也還講究個大戰之前刺探軍情呢，我這要是還瞎嚷嚷，耽誤了軍隊進城的大事，這你來負責啊？”
辯解了，文三爺不給對方挑刺兒的機會便連珠炮似的嘲笑：“不過這話說回來，咱且不說什麼高度不高度大事不大事，咱就說這立場。這年頭，做人不就講究個立場？你文三爺啥立場？那當然是華夏人立場，跟你不一樣，你這吃過倭國大米的洋翻譯，那幾天可是眼巴巴的巴望著窗子，就看我們這些腿長能跑的華夏人給城外大軍送什麼訊息。”
鄰居嚇一跳，慌得急忙擺手，一步步趕緊往門外退，嘴裡叫嚷道：“文三兒你可別胡說啊，你，你這人不要胡說八道，我是當過幾天翻譯，但我那不是賣了祖宗！”
退到了院子當中，大約能聽到大雜院裡前院後屋的人都豎起了耳朵，這翻譯又提高了一倍音量大聲宣告道：“且不說最近，就說當年，咱祖宗留下的文物能在美國人逃跑之前被咱們的人弄到手送出成，如今好好兒地保留在西北那邊，那裡頭可還有我一點功勞。”
文三兒將信將疑，出門抱臂就著燈光上下打量這被他見一次心裡罵一次狗漢奸的翻譯官——其實嚴格來說他還真算不上翻譯官，只是在倭人開設的洋行當過幾年領班，藉此和一些日軍下層軍官有接觸。
一定要說清楚，那是有一定的接觸而不是有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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