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林昭和他爹同乘一輛馬車。車廂裡安靜得只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咯噔”聲,以及外面偶爾傳來的、漸行漸遠的市井喧囂。
林昭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因為緊張還有些微微發涼。他等著他爹的訓斥,等著那些關於“不知天高地厚”“胡言亂語”“險些惹下大禍”的責備。
然而,預想中的暴風雨並沒有來。
林文正只是靠坐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鬍鬚,似乎陷入了某種深沉的思索。馬車顛簸了一下,他睜開眼,目光復雜地看了林昭一眼,那眼神里有困惑,有不解,有擔憂,似乎還有一絲……林昭看不透的釋然?
良久,林文正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語重心長:
“今日之事,為父……也未曾料到。”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陛下金口己開,讚譽有加。太子殿下亦對你……頗為留意。此乃天恩,亦是變數。”
林昭抬起頭,看著他爹,沒敢接話。
“福兮,禍之所伏。”林文正嘆了口氣,“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你今日風頭太盛,雖是陛下抬愛,卻也必將你置於風口浪尖。往日那些視你為……為平庸之輩的人,如今會如何看你?嫉妒?猜疑?還是想將你拉下來,或者……利用你?”
他看著兒子年輕而略顯迷茫的臉,語氣更加沉重:“昭兒,為父不知你何時……開了這般竅門,得了這般靈性。或許是病中奇遇,或許是厚積薄發。但為父要你記住,朝堂之上,人心叵測。才華是利器,亦能傷己。從今往後,你需更加謹言慎行,步步為營。陛下與太子的青睞是機遇,也是枷鎖。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這番話,林文正彷彿耗盡了力氣,重新閉上了眼睛,不再言語。
林昭怔怔地聽著,心裡五味雜陳。他爹這番話,雖然沒罵他,但比罵他一頓更讓他覺得沉重。那是一種對未知前途的憂慮,對兒子可能捲入是非的無奈,還有一種“兒大不由爹”的無力感。
他爹似乎接受了兒子“突然開竅”這個設定,但隨之而來的,是對他未來道路更深的擔憂。畢竟,在官場沉浮多年的林文正看來,一個突然“冒尖”又根基不穩的年輕人,往往是危險和麻煩的代名詞。
林昭張了張嘴,想說“爹,我沒想冒尖,我就想當個廢物”,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話現在說出來,怕不是要把他爹氣出個好歹。
算了,誤會就誤會吧。反正他“離魂症剛好”這個萬能藉口還頂用,行為異常點也說得過去。至於“靈性”“才華”……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以後繼續“藏拙”,把“人設”慢慢扭回來。
馬車在一種沉悶而微妙的氣氛中,駛回了尚書府。
一下車,沈月如就迎了上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和激動。顯然,己經有訊息靈通的僕從先一步回來報信了。
“老爺!昭兒!”沈月如眼睛發亮,一把拉住林昭的手,上下打量,彷彿在看什麼稀世珍寶,“宮裡來人說,陛下誇咱們昭兒了?還誇他詩作得好?是不是真的?”
林文正面色沉靜地點點頭:“確有此事。陛下與太子,對昭兒……頗為嘉許。”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兒是有大出息的!”沈月如喜極而泣,拉著林昭就往裡走,“快,快進屋跟娘說說,陛下都說什麼了?太子殿下呢?哎喲,我得去佛堂還願!還得讓廚房準備席面,今晚咱們好好慶祝慶祝!”
她不由分說,風風火火地安排去了。很快,整個尚書府都知道了“少爺詩會得陛下盛讚”的訊息,下人們看林昭的眼神都帶上了與有榮焉的興奮和敬畏。
當晚,沈月如果然大擺宴席,雖然只有一家三口,但菜餚之豐盛,規格之高,堪比過年。席間,沈月如不停地給林昭夾菜,問東問西,對皇帝和太子的每一句誇獎都反覆詢問細節,然後自己腦補出更多精彩內容,樂得合不攏嘴。
林文正倒是沒多說什麼,只是偶爾看兒子一眼,眼神複雜地喝一杯酒。
林昭這頓飯吃得是食不知味,味同嚼蠟。看著興高采烈的娘,和憂心忡忡的爹,他心裡那點因為“矇混過關”而產生的僥倖,徹底被一種“玩脫了”的惶恐取代。
他好像……不小心,把他“紈絝”的人設,給崩了?而且崩得有點徹底,首接崩到了“天才”和“得聖心”的詭異方向?
這還怎麼當紈絝?誰家紈絝是被皇帝金口誇過的?
一夜輾轉難眠。
第二天,林昭頂著一對淡淡的黑眼圈起床,剛洗漱完畢,福貴就鬼鬼祟祟地溜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興奮、八卦和憂心的古怪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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