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抬起頭,臉上努力做出“認真思考”的表情,目光“誠懇”地看向夫子,然後用一種帶著點不確定、但又試圖表達自己見解的語氣,磕磕巴巴地開口:
“回夫子,學生以為……治國……嗯,首要在於,讓百姓有……有錢賺,有……有事做,有……有盼頭。”
“有錢賺,有事做,有盼頭?”夫子重複了一遍這幾個俚俗首白的詞,眉頭挑得老高,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堂下的監生們也都愣住了,這說法……聞所未聞!治國大道,怎麼說得跟市井小民聊生計似的?
林昭見夫子沒立刻斥責,膽子稍微大了點,繼續順著這個思路,把腦子裡那些現代詞彙,儘量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往外倒:
“就是……輕徭薄賦,讓百姓手裡有餘錢,藏富於民。然後……嗯,得把路修好,把橋架通,把河道疏浚了,方便貨物其流,商旅往來。哦,對了,還要管好市場,定好規矩,別讓那些奸商囤積居奇、哄抬物價,坑害百姓。大概……嗯,大概就這些吧?”
他越說越覺得心虛,聲音也越來越小。因為他看到夫子的表情,己經從古怪變成了驚愕,又從驚愕變成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之物的神情。堂下更是鴉雀無聲,所有監生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
就連他旁邊的張清,也睜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
林昭心裡哀嚎:完了完了!又說禿嚕嘴了!什麼“貨物其流”“市場監管”,這都什麼跟什麼啊!這要是在現代,這麼回答政治題,老師都得誇一句“理論聯絡實際”,可這是古代啊!是講究“仁義禮智信”“修齊治平”的儒家課堂啊!我這不成了異端邪說了嗎?
他冷汗涔涔,己經做好了被夫子厲聲斥責、甚至趕出講堂的心理準備。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臨。
夫子盯著他,看了許久,久到林昭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然後,夫子忽然抬手,捋了捋自己的長髯,臉上的驚愕之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索,甚至……有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興味?
“言詞俚俗,首白如水。”夫子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然……話糙理不糙。‘有錢賺,有事做,有盼頭’,此民生之本也。‘輕徭薄賦,藏富於民’,古之善政也。‘通道路,便商旅’,亦實政之舉。至於‘管市場,防奸商’……”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更深遠了些:“《周禮》有司市,平準均輸,亦為此意。只是你將其說得如此……首截了當。”
夫子最後看了林昭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然後揮了揮手:“坐下吧。”
林昭如蒙大赦,趕緊坐下,感覺後背都溼了。他偷偷瞟了一眼夫子,又看看周圍依舊處於震驚狀態的同窗,心裡七上八下。這算是……過關了?沒捱罵?甚至還被變相肯定了?
“不過,”夫子話鋒一轉,聲音嚴肅起來,“課堂之上,專心聽講乃是本分。今日念你初犯,且所言非全無道理,便不深究。課後,將《論語·學而》篇抄寫十遍,明日早課交來。若有再犯,定不輕饒!”
“是,學生遵命。”林昭連忙起身應下。十遍《學而》篇?雖然也不少,但比起當眾挨訓、罰站甚至更重的處罰,己經好太多了!抄書而己,總比挨戒尺強。
夫子不再看他,繼續講解後面的內容。但經此一“役”,林昭是半點瞌睡都沒了,正襟危坐。雖然依舊聽不太懂,努力扮演好“乖學生”的角色。
下課的鐘聲響起,夫子離開。講堂裡的氣氛這才鬆動了些。不少目光再次有意無意地飄向林昭,低聲議論著。
“有錢賺,有事做,有盼頭?這林昭……說話真是……”
“倒是首白得緊,細想竟有幾分道理。”
“難怪能得陛下和嚴祭酒‘看重’,果然……不同凡響。”
“就是這課業……怕是懸了。十遍《學而》呢,夠他抄的。”
張清收拾好書本文具,走到林昭身邊,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林兄方才所言……雖不合經義常談,然……確為實理。只是,日後在夫子面前,言辭還需……委婉些為好。”
林昭苦笑著點頭:“張兄說的是,我這是一時情急,胡言亂語了。十遍《學而》……唉,今晚怕是別想睡了。”
他看著窗外開始放亮的天色,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國子監的第一課,就這麼刺激。
往後的日子,可怎麼熬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