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趙弘的問題在安靜的西暖閣內迴盪,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嚴修略微沉吟,謹慎地答道:“回陛下,此子林昭,心思之活絡,視野之跳脫,實為臣平生僅見。其文雖稚嫩,邏輯亦有疏漏,然其中所蘊之思,首指當下選官、任官、考績諸般積弊之核心,且…另闢蹊徑,頗有可採之處。只是……” 他頓了頓,“其所思所想,過於超前,亦過於理想,推行之難,不啻移山填海。且此子心性跳脫,行事不羈,恐非能循規蹈矩、步步為營之人。”
趙弘靜靜地聽著,手指依舊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疊文稿的邊緣。嚴修的評價很中肯,既肯定了林昭的“奇思”,也點出了其想法的不切實際和本人性格的“不可控”。
“你的硃批,‘可思可議’,”趙弘緩緩道,“是覺得,值得在朝堂上,議一議?”
“臣不敢妄言。”嚴修躬身道,“此文所涉,乃國朝取士用人之根本大計,牽一髮而動全身。臣位卑言輕,不敢置喙。唯覺此文或可作一石,投入朝堂這潭水中,且看能激起何等波瀾,亦可…觀各方反應。”
投石問路。用這篇文章,試探朝中對改革的態度,也看看哪些人是真正的務實派,哪些是頑固的守舊派,哪些是搖擺的中間派。
趙弘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這老傢伙,看著古板,心裡彎彎繞繞也不少。不過,這確實是個辦法。林昭這篇文章,就像一把生鏽但樣式奇特的鑰匙,雖然不一定能開啟鎖,但用它去捅一捅鎖眼,聽聽響聲,看看鎖的結構,或許能發現點別的什麼。
“去,把太子叫來。”趙弘對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監吩咐道。
“是。”大太監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時,太子趙恆匆匆而來。他顯然也是剛起不久,臉上還帶著一絲晨起的倦意,但眼神己經恢復了清明。見到嚴修也在,他有些意外,但還是先向皇帝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嗯,坐吧。”趙弘指了指炕桌另一側,然後將手中那疊文稿推了過去,“看看這個。”
趙恆疑惑地接過,先是看到了封面上的標題和副標題,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論科舉與實務》?一個紈絝的胡思亂想?林昭寫的?他不由得抬眼看了下嚴修,嚴修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沒注意到他的目光。
壓下心中疑惑,趙恆開始閱讀。起初,他的神情還帶著幾分隨意和審視,但很快,就變得專注起來,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讀到某些地方,甚至屏住了呼吸,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紙頁。
御書房內再次陷入了沉寂,只有趙恆翻閱紙張的細微聲響。
嚴修和皇帝都安靜地等待著。
終於,趙恆也看完了全文,包括嚴修那兩行硃批。他放下文稿,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中的震撼和思緒一同排出。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閉上了眼睛,似乎在消化文中那些驚世駭俗的觀點。
“恆兒,”趙弘打破了沉默,聲音平靜,“你看,如何?”
趙恆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沉穩銳利。他看向自己的父皇,又看了看侍立在一旁、神色恭謹的老師嚴修,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
“父皇,嚴師。此文…此人…所思甚大,所謀甚遠。”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文中諸多構想,如分科取士、實務考核、績效升遷、專才序列…單看任何一條,都足以在朝堂引起軒然大波。若真能推行,或可廓清吏治,提振效能,為國家選拔儲備真正可用之才。然…”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其推行之難,無異於再造乾坤。科舉取士,乃士林根基,百年成法,牽動天下讀書人之心。分科之舉,勢必觸犯以經義文章晉身之龐大官僚群體之利益。績效考成,則觸動現有論資排輩、講究平衡之官場潛規則。至於專才序列,提高吏員地位…更是挑戰‘官尊吏卑’之千年鐵律。”
他總結道:“若行,恐動搖國本,引發朝野震盪,非有絕大魄力、絕佳時機、周密佈置不可為。稍有不慎,便是天下大亂之由。”
趙弘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在炕桌上輕輕敲擊著。
趙恆繼續道:“可若不行…” 他苦笑了一下,指著文稿,“文中指出的那些弊端——官員不諳實務、考核流於形式、專業人才匱乏、吏治效率低下…皆是沉痾痼疾,日益嚴重。長此以往,國將不國。此文雖似胡思亂想,卻…句句切中要害。許多想法,聞所未聞,但細思之,不無道理,甚至…令人有豁然開朗之感。”
他最終的評價,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此文,是良藥,也是毒藥。是鑰匙,也可能是攪亂一切的棍棒。”
趙弘聽完太子的分析,眼中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這個兒子,穩重,務實,能看到問題的兩面,也能權衡利弊。他問出了第二個,也是更關鍵的問題:
“那依你看,寫這文章的人,如何?”
趙恆這次沉默得更久了一些。他重新拿起文稿,目光掃過那些略顯稚嫩卻大膽潑辣的字跡,彷彿透過紙張,看到了那個在國子監學舍裡,一邊哈欠連天一邊寫下這些“狂言”的少年。
“此人…” 趙恆緩緩道,眼中閃爍著思慮的光芒,“心思之奇,膽魄之大,實屬罕見。他不受經典束縛,不從流俗,視角刁鑽,往往能見人所未見。然其行事,跳脫不羈,難以常理度之。觀其近日在國子監所為,似在試探,亦似在…玩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