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瑜的“蛐蛐王朝”育種大業剛剛拉開序幕，林昭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另一位“學霸”就又帶著更實際、更棘手的問題找上門了。
這次是錢多。與李景瑜那副打了雞血般的興奮不同，錢多進門時，是耷拉著腦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圓臉上寫滿了“愁”字，連平日裡總是骨碌碌轉、透著精明的小眼睛，此刻都黯淡無光。
“大哥…”錢多一屁股坐在林昭對面，有氣無力地喚了一聲，那聲音聽著像是三天沒吃飯。
林昭正對著《鹽政考》裡關於“鹽課折銀”與“本色納鹽”利弊爭論的部分頭疼，聽到這聲幽怨的“大哥”，心頭就是一跳。完了，看這架勢，準沒好事。
“錢兄，怎麼了？又輸錢了？”林昭放下書，試探著問。鑑於錢多的“前科”，這是最有可能的選項。
“不是輸錢…”錢多搖搖頭，長長地嘆了口氣，那模樣比輸了錢還慘，“是…是算賬算出的麻煩。”
“算賬？”林昭一愣，“你賭場那本賬，不是用新法理清了嗎？還有什麼麻煩？”
“不是賭場的賬…”錢多哭喪著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是戶部的賬！漕糧的賬！”
原來，自從“複式記賬法”在戶部清吏司內部試行，並展現出驚人的清晰度和查錯能力後，錢多的父親錢有道對他這個兒子的“算學天賦”也重視起來。前幾日，戶部在核算一批歷年積壓的漕糧轉運損耗賬目時，遇到了麻煩。舊式的流水賬混亂不清，許多損耗條目含糊其辭，根本分不清哪些是合理的自然損耗，哪些是可能被做了手腳的人為虧空，更難以對今後的損耗制定一個合理、可考核的標準。
主持此事的王主事是錢有道的心腹，知道這新賬法源自錢多，便私下將難題拋給了錢多，半是考較，半是求助，想看看這“新法”是否真有解決實際複雜問題的潛力。
錢多得了父親默許，參與了幾次內部研討，看著那些堆積如山、混亂如麻的陳年舊賬，聽著老吏們關於損耗標準的爭吵，頭都大了。他用新賬法雖然能更清晰地呈現每一筆賬的來龍去脈，但面對“如何界定合理損耗”“如何追查歷史疑賬”這種更深入的問題，他那點“記賬”知識就明顯不夠用了。
於是，在苦思冥想、抓耳撓腮數日無果後，他只能再次將希望的目光投向了他的“指路明燈”——林昭。
聽完錢多的訴苦，林昭只覺得太陽穴又開始突突首跳。他就知道！李景瑜的“育種”還沒完，錢多這邊的“審計”就接上了！他這是什麼體質？專門吸引“問題兒童”嗎？
“錢兄…”林昭試圖掙扎，“我只是…隨便跟你說了下怎麼把賬記清楚點。這查賬、定標準…這是審計和管理會計…啊不，是戶部有司的職責，我哪懂這些？”
“大哥你肯定懂！”錢多的反應和李景瑜如出一轍，眼神里充滿了盲目的信任，“記賬你都說得那麼明白，查賬定標準肯定也不在話下！王主事他們都愁壞了，大哥，你就行行好，再點撥我幾句吧！不然我爹肯定覺得我之前的都是瞎蒙的！”
看著錢多那副“你不幫我我就完蛋了”的可憐相，又想到嚴修說的“柳己成蔭，需看護”，林昭心裡哀嘆一聲。得，這“蔭”是越看越大了，連戶部的陳年爛賬都得幫著“看”了。
他揉了揉眉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這個“古代內部審計與成本控制”的問題。這可比養蛐蛐和記T型賬複雜多了，涉及到管理理念和制度設計。
“嗯…這個問題…”林昭沉吟著，努力從自己前世那點可憐的職場經驗和道聽途說的財經知識裡扒拉有用的東西，“首先，要分清哪些損耗是‘合理’的，哪些是‘異常’的，對吧？”
“對！就是這個理！”錢多連連點頭，“可怎麼分呢？以前就是估個大概，或者上頭定個數，下面照辦，結果要麼太嚴執行不了，要麼太鬆漏洞百出。”
“或許…可以引入一個‘標準’的概念。”林昭緩緩道，“不是憑感覺估，而是透過…嗯，調查研究。比如，組織有經驗的老漕工、倉管，實地測量，在不同季節、不同運輸條件下，進行多次試驗，統計出糧食在儲存、裝卸、運輸過程中，水分蒸發的正常範圍，人力不可避免的灑漏比例等等。然後，綜合這些資料，制定出一個相對科學、合理的‘標準損耗率’。”
他儘量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詞語解釋“標準成本”和“定額管理”的雛形。
“有了這個‘標準’，以後核算漕糧損耗，就有了參照。實際損耗低於或等於標準，說明管理得當；實際損耗遠高於標準，那就要重點審查，看看是哪裡出了問題——是天氣異常？是人為失職？還是…有人做了手腳？”
錢多眼睛漸漸亮了起來，趕緊掏出小本子記錄：“標準損耗率…實際對比…重點審查…”
“對歷年混亂的舊賬，”林昭繼續道，“全部細查不現實，工作量太大。可以採用…‘抽樣’的方法。”
“抽樣？”
“就是從大量賬目中，按照一定規則，比如每隔幾年抽一批，或者專挑數額巨大、記錄模糊的抽，選取一部分有代表性的賬目進行詳細審計。如果抽查的這部分問題不大，可以推測整體情況尚可；如果抽查的這部分問題很多，那說明整體可能都有問題，就需要擴大審計範圍，甚至全面清查。這叫…‘審計抽樣’，以點窺面，提高效率。”
“妙啊！”錢多拍案叫絕，“這法子好！以前要麼不查，要查就眉毛鬍子一把抓，累死人也查不清！抽著查，又省力，又有針對性！”
“在抽查或者審查時，”林昭越說思路越順，前世看過的那些財務分析案例隱約浮現，“要特別關注‘異常波動’。比如，某個糧倉往年損耗都在標準線附近，突然某一年損耗暴增；或者同一路線、同樣條件下，不同押運官的損耗率相差巨大…這些異常點，往往就是問題的突破口。要順著這些異常，去查背後的原因——是天氣？是河道？是人事變動？還是…有貓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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