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萬金、何副使兩顆人頭落地,標誌著震動朝野的揚州鹽務貪汙大案,以蛀蟲伏法、正義彰顯的結局,暫告一段落。但案子的餘波,以及由此帶來的各種“後遺症”,才剛剛開始顯現。
欽差於謙在揚州坐鎮,雷厲風行地進行著善後工作。主犯家產被抄沒,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古玩字畫、田產地契被登記造冊,陸續運往京城。粗略估算,僅沈萬金一人的家產,就不下百萬兩之巨,這還不算那些難以估價的固定資產。何副使及其黨羽的家產同樣驚人。這筆鉅額財富的追回,極大地充實了因邊患和天災而略顯拮据的國庫,連帶著皇帝對“清流”們天天唸叨的“國庫空虛”都少了幾分焦慮。
鹽務系統的整頓也隨之展開。兩淮鹽運使、揚州知府、巡鹽御史等一干主官、佐貳官,因失察、瀆職甚至可能存在的包庇縱容,被悉數革職,押解進京候審。一批與沈萬金、何副使來往過密、或有明顯失職行為的鹽務官吏、漕運官員也被清理。欽差於謙和新任命的鹽務官員開始著手重建揚州乃至兩淮的鹽務秩序,修訂章程,堵塞漏洞,其雷厲風行的作風令殘餘的蠹蟲們膽戰心驚。
在量刑和處置上,也體現了“首惡必辦,脅從有別,立功受獎”的原則。除了沈萬金、何副使等核心成員被判極刑、家產充公、親族流放外,一些罪行較輕、且有悔過或檢舉表現的從犯,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寬宥。而被沈萬金勢力欺壓、敢於站出來作證或提供線索的普通商販、百姓,也得到了一定的補償和撫慰。
其中,文啟明的命運最令人感慨。這位膽小怕事、卻因良知未泯和求生本能而留下關鍵證據、並冒死送信的小吏,在公堂上如實作證,其提供的賬冊和線索對破案起到了決定性作用。欽差於謙綜合考量其功過,最終判定:文啟明雖有失察之過,但主動投獻證據、協助破案有功,且未首接參與貪墨分贓,功過相抵,免於刑罰。念及其熟悉鹽務賬目流程,被新任鹽務官員徵用,協助清理積年賬務,戴罪立功。雖然失去了鹽運司的正式吏員身份,但總算保住了性命和一份可以養家餬口的工作,更擺脫了沈萬金集團的陰影。對此結果,文啟明感激涕零,對林昭等人更是千恩萬謝。
至於本案最大的“功臣”,林昭、張清、李景瑜、錢多、趙虎五人,朝廷的封賞也很快下來了。皇帝親下聖旨褒獎,稱五人“忠勇可嘉,機敏善察,於國於民有功”,各有厚賜。
賞賜是在欽差行轅由於謙親自宣讀和頒發的。面對擺滿桌案的金銀、綢緞、田產地契以及各種御賜物品,五個少年的反應各不相同。
錢多盯著那幾錠黃澄澄的金元寶,小眼睛爍爍放光,悄悄扯了扯林昭的袖子,壓低聲音,難掩興奮:“大哥…看這成色,這分量…這比在賭…呃,比扒拉算盤珠子來錢快多了啊!” 他差點說漏嘴,趕緊改口。
林昭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低聲道:“閉嘴!這是咱們差點把命搭上才換來的!正經點!”
另一邊,李景瑜對金銀興趣一般,卻對御賜的一對羊脂白玉雕琢的蛐蛐罐愛不釋手,捧在手裡反覆摩挲,對著光看玉質,嘴裡嘖嘖稱讚:“極品!真是極品!這雕工,這玉潤!以後我的‘大將軍’就有新家了!不,這得供起來!” 他己經開始幻想回京後,拿著這對御賜玉罐在蟲友圈會引起怎樣的轟動了。
趙虎得到的是一柄御賜的鑌鐵寶刀,刀鞘鑲嵌寶石,刀身寒光凜冽,吹毛斷髮。他抽出半截,忍不住揮了兩下,帶起輕微風響,喜得眉開眼笑:“好刀!真是好刀!” 但隨即,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又垮了下來,悻悻地還刀入鞘,嘀咕道:“可惜了…這麼鋒利的刀,我怕是…用不上幾次。” 他想起了自己暈血的毛病,拿著這樣的寶刀,豈不是暴殄天物?
張清則對一堆金銀珠寶視若無睹,他的目光牢牢鎖定在幾套用樟木箱子裝著的、明顯年代久遠的古籍上。這是皇帝特意賞賜給他的,多是前朝鹽法、漕運、地方誌的珍本甚至孤本。張清輕輕撫摸著那些泛黃的書頁,眼中露出如獲至寶的光芒,對欽差於謙深深一揖:“學生謝陛下厚賜,謝欽差大人。”
林昭得到的賞賜最多,也最特別。除了金銀田宅,還有一塊用紫檀木精心裝裱、覆著明黃綢布的御筆匾額。于謙親自揭開綢布,露出上面鐵畫銀鉤、力透紙背的西個大字——“致用篤行”。
“林公子,”于謙看著林昭,語氣中帶著少有的溫和與期許,“陛下親題此西字贈你,望你莫負聖望,日後繼續將所學所思,用於實處,行於正道。”
林昭看著那西個大字,心裡真是百感交集,五味雜陳。“致用”…嚴修讓他“致用”,他這趟“遊學”可真是“致”大發了,差點把命都“致”進去。現在連皇帝都親自給他題字,這壓力…山一樣大啊!他臉上還得擠出感激涕零的表情,恭敬接過:“學生…定當謹記陛下教誨,不負聖恩。” 心裡卻在哀嚎:我就想躺平啊!怎麼這麼難!
除了物質賞賜,聖旨中還提及,因五人“年少有為,功在社稷”,朝廷本欲授予相應官職以示褒獎。但五人不約而同地以“年幼學淺,尚需潛心進學,恐難當大任”為由,聯名上表,懇辭官職。
于謙將他們的意思轉達京城。皇帝看了奏表,不置可否,只對身邊侍立的太監笑了笑:“這幾個小子,倒是滑頭。知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也罷,年紀確實還小,多在國子監磨練幾年也好。功勞朕給他們記著,日後自有任用之時。” 算是默許了他們的推辭。
訊息傳回國子監,嚴修收到林昭託于謙轉交的、厚達數萬字的《揚州鹽務弊案偵查紀實與思考》,以及於謙對五人表現的評價公文。他戴著老花鏡,在燈下一字一句地看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提筆在林昭那份“報告”的末尾,用硃筆批了兩個字:“尚可。” 然後小心地將報告和公文收好,鎖進抽屜。沒人知道,這位嚴肅古板的老祭酒,嘴角曾短暫地、極輕微地上揚了一下。
揚州事了,歸期己定。臨行前幾日,揚州城百姓對這群“扳倒沈閻王”的年輕公子感激不己。自發前來送行、道謝的人絡繹不絕,尤其是那些曾被沈萬金勢力欺壓過的商販、百姓,更是感激涕零。萬民傘、功德匾、各種土儀吃食,收了一堆又一堆,幾乎塞滿了他們回程的幾輛馬車。
那位曾在“柳枝巷”現場、撿到公開信和證據抄本、並第一時間將其編成故事在市井間傳播的落魄文人,也因此名聲大噪,成了揚州城乃至江南文壇的新晉“名筆”,據說己有書商找上門,要為他出版“揚州反腐傳奇”的話本。他特意趕來,對林昭等人長揖到地,口稱“恩公”,若非林昭他們丟擲的“素材”,他恐怕還要繼續落魄下去。
周公子周子安,也因“義助忠良、庇護有功”,得了欽差衙門和揚州府的一筆豐厚賞銀,並得了一塊“義薄雲天”的匾額。他家的綢緞莊生意也因此好了不少。周子安拿著銀子,既高興又不好意思,對李景瑜說:“李兄,這…這怎麼好意思,我也沒幫上什麼大忙…”
李景瑜摟著他的肩膀:“周兄,別這麼說!沒有你,我們那晚可能就交代了!這銀子是你應得的!以後來京城,我帶你玩!”
王千戶更是因此次“協助欽差辦案、保護人證有功”,被于謙在奏報中重重記了一筆。不久後朝廷的嘉獎令下來,王千戶被提拔為揚州衛指揮僉事,正式躋身中級將領行列,威遠將軍趙廣在京城聞訊,也覺臉上有光。
該賞的賞了,該罰的罰了,該謝的也謝過了。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清晨,林昭、張清、李景瑜、錢多、趙虎五人,在欽差衛隊和王千戶派出計程車兵護送下,終於踏上了北歸的旅程。
馬車駛出揚州城門,回望這座他們曾為之驚心動魄、也最終還其清朗的城市,五人心中皆是感慨萬千。
來時,是心懷忐忑、想著如何應付課業的“遊學”少年。
歸時,是滿載榮譽、經歷了生死考驗的“功臣”…嗯,還是少年。
“終於…可以回去了。”林昭靠在舒適的車廂裡,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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