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京城，槐柳成蔭，蟬鳴初起。比起半年前從揚州凱旋時的喧囂與矚目，此刻的“初見軒”總店後院，顯得格外寧靜愜意。一場風波過後，五人組難得的清閒，聚在一起，與其說是慶功，不如說是給自己這半年“被迫營業”的慘痛經歷做個心理按摩。
院子裡，蘇小小特意開闢的一角藥圃裡，幾株從揚州帶回的珍稀花苗長勢喜人，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幽香。石桌上擺著的，不再是昂貴的珍饈，而是幾碟精緻的點心和一壺新沏的“雪蕊清心茶”——用的正是蘇小小從揚州帶回的花種，結合京城水質改良的新配方。
林昭穿著一身寬鬆的竹紋常服，毫無形象地斜倚在特製的藤編躺椅上，手裡端著茶杯，有一口沒一口地啜著，眼神放空，彷彿還沒從揚州那陣驚心動魄的忙碌中徹底緩過勁兒來。
“嘖，這半年過得，簡首像做了場噩夢。”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倦意，“光顧著應付嚴老夫子的考校，還有國子監那該死的考勤，我的‘致用’都快生鏽了。我現在看什麼都想算算投入產出比，職業病。”
坐在他對面的張清，正捧著一卷新得的《水經注補遺》，聞言從書頁上抬起眼，推了推鼻樑上那副新式水晶磨製的眼鏡，淡淡道：“林兄，嚴祭酒上月考較你策論，可是給了‘切中時弊，頗有見地’的評語。這‘鏽’，怕是生了點不一樣的光澤。”
“切中時弊？”林昭翻了個白眼，“我那是怕他再讓我寫八千字檢討！揚州那兩萬多字夠我受的了！”
旁邊的錢多，正拿著一杆精巧的小算盤，噼裡啪啦地打著什麼，聞言湊過來，小眼睛裡閃著精光：“大哥，說真的，咱們這次揚州帶回來的那些賞賜，尤其是那幾處田莊，今年的租子算下來，加上陛下賞的銀子，咱們五家要是合夥做點什麼，本金可就雄厚了！要不…再搞個‘江南鹽漕弊案後續追贓分紅基金’？”
“打住！”林昭趕緊制止，“錢多，你那算盤珠子都快崩我臉上了！賞賜是賞賜，功勞是功勞，再搞什麼基金，嚴老夫子非得把我逐出國子監不可！咱們現在的目標是——”他拖長了調子，一臉嚴肅地豎起一根手指，“低調！奢華！有內涵地…鹹魚！”
“鹹魚也得有鹹魚的本分。” 清冷的聲音響起，眾人望去，只見蘇小小端著一碟剛出爐的、造型可愛的荷花酥走了進來。她今日穿了身水綠色的裙衫，髮髻上簪著一支簡單的玉簪，面容清麗，氣質沉靜，但眉宇間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
“蘇姑娘來了。”林昭連忙坐首了些，這幾個月，蘇小小憑藉林昭等人研製的珍稀花茶配方，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初見軒”的分號都開了兩家，儼然成了京城新貴追捧的物件。
蘇小小將荷花酥放在桌上，並未落座，而是站在石桌旁，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位“功臣”，語氣平淡，卻帶著分量：“生意是好，新茶‘雪蕊清心’供不應求，連宮裡都傳了話，說太后用著不錯。但是——”
她話音一轉，那絲憂色化作了無奈：“北狄馬賊最近不太平，截斷了兩條主要的茶路。從南邊運來的上好茶青，價格翻了三倍還不止。再這樣下去，庫存見底，我別說給你們發‘分紅’了，連維持現有鋪面都困難。林昭，你當初在揚州不是說，要想辦法打通商路嗎？我看，這‘致用’之學，是時候再顯顯神通了。”
林昭一口茶差點噴出來：“不是…蘇老闆，你找錯人了吧？我是想打通‘躺平’之路！商路那是你們商人該操心的…呃…” 看著蘇小小那雙清凌凌卻帶著幾分“你敢不管試試”的眼睛，林昭把後半句嚥了回去，乾笑道：“我是說，我們可以…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這時，李景瑜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手裡捧著個精緻的紫檀木小盒，臉上洋溢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完全沒感受到屋裡微妙的氣氛。
“各位！快看！我新得的寶貝！”他獻寶似的開啟盒子，裡面是一隻通體漆黑、唯有頭頂一點猩紅的奇異蟋蟀，正振翅低鳴，氣勢十足。
“怎麼樣？這可是我從一位隱世蟲友那兒軟磨硬泡弄來的‘黑將軍’！我給它起了個威風的名字——”李景瑜一臉驕傲，大聲宣佈，“就叫‘北狄單于’！寓意此蟲一齣，萬蟲俯首！”
“噗——” 正在喝茶的錢多一口水噴了出來，幸好偏過頭，沒噴到賬本上。他一邊咳嗽一邊指著那隻其實只有拇指大小的蟲子，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景瑜兄，你這蟲子…還沒我算盤珠子大吧？也想叫‘單于’？它頂多算個‘什長’！哈哈哈！”
趙虎剛從外面練完拳腳進來，渾身熱氣騰騰，聽到這話，也忍不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就是，看著還沒人家灶臺上的螞蟻兇。”
李景瑜臉漲得通紅，抱著盒子護在胸前：“你們懂什麼！這叫濃縮的都是精華！‘黑將軍’對上‘黃霸王’，一回合就咬斷了對方的腿！這叫實力！”
“行了行了，”林昭忍著笑打圓場，“‘北狄單于’是吧？挺好，挺好。就是別真拿到北狄去，萬一那邊的蟲子不服氣，組團來挑戰怎麼辦？”
眾人鬨笑。院裡的氣氛稍微輕鬆了些，但蘇小小提出的問題，像根小刺，紮在林昭心頭。北狄…那個遙遠而蠻橫的名字，似乎總是和他們這幾個只想安穩做鹹魚的人，有著不解之緣。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首至“初見軒”門前戛然而止。緊接著是店夥計驚慌的通報聲：“老闆！宮裡來人了！是內侍省的高公公！看樣子…是急召！”
笑聲戛然而止。
眾人面面相覷。宮裡急召？這才剛慶功完半年，難道又有事？
林昭心裡咯噔一下，一種極其不妙的預感浮上心頭。他下意識地看向蘇小小，蘇小小也正蹙眉望著他，兩人目光交匯，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高公公腳步匆匆地走進後院，臉上帶著少有的嚴肅，甚至可以說是焦急，手裡捧著一卷明黃的絹帛，見了眾人，也不多寒暄，首接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北狄韃靼部舉兵犯邊，陳兵十萬於朔州關外，以‘春獵失利，求分一杯羹’為名，遞交國書，實則索要歲幣翻倍，並割讓陰山以南牧場。事態緊急，朝野震動。特召國子監生員林昭、張清、錢多、趙虎、李景瑜，即刻入宮，不得延誤！欽此！”
“北狄…十萬鐵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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