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王庭，與其說是一座城，不如說是一片由無數氈房和木質圍欄組成的巨大聚落。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可見幾座高聳的瞭望塔，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投下壓抑的影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馬糞的酸腐、烤肉的焦香，還有草原上特有的、乾燥的風沙氣息。
林昭勒住馬韁，看著眼前這片“首都”，心裡默默給李景瑜點了根蠟。這地方，別說五星級酒店了，連個像樣的茅房估計都找不到。
“大哥，這地方……真夠味兒。”趙虎皺著眉，吸了吸鼻子，“一股子馬尿味兒，比咱昨晚紮營那地兒還衝。”
“將就點吧，”林昭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咱們是來談生意的，又不是來選美。記住，待會兒見著人，都給我收斂點，別一上來就把火鍋架子支稜起來。”
“曉得曉得！”李景瑜騎在馬上，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紅木匣子，那是他視若珍寶的金樽銀箸，“我這叫‘低調奢華有內涵’，懂不懂？關鍵時刻，還得看我的‘餐具外交’。”
車隊在一隊北狄騎兵的“護送”下，緩緩駛入王庭邊緣的一處軍營。這裡顯然是接待外賓的地方，雖然依舊簡陋，但比起外面的雜亂，己經整齊了不少。
大帳之前，一人當先而立。
此人便是北狄主掌外交、手握重兵的使臣——赫連勃勃。
他身高九尺有餘，膀大腰圓，一身黑色的狼皮戰甲幾乎包裹不住那誇張的肌肉。滿臉虯髯，根根如鋼針，一雙眼睛兇光畢露，彷彿擇人而噬的餓狼。然而，林昭敏銳地注意到，在這股兇悍之氣下，赫連勃勃的眼角眉梢，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和對精緻事物的隱秘渴望——那是一種長期生活在艱苦環境中，卻又本能嚮往更好的物質生活的矛盾感。
“這就是北狄的赫連大將軍？”張清低聲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這體格，確實像頭熊。”
“像座山。”李景瑜糾正道，隨即又小聲補充了一句，“還是挺胖的那款。”
林昭沒理他們，整了整衣冠，帶著一行人上前。
按照大梁禮制，林昭作為副使，應當上前呈遞國書。但他偏偏不急，而是慢悠悠地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雪白的手帕，先是擦了擦額頭並不存在的汗珠，然後又仔細擦拭了一下鞋面上根本看不見的灰塵。
動作從容，甚至帶著幾分傲慢。
赫連勃勃那雙銅鈴般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昭，臉上的橫肉開始抽搐。他猛地一拍身前的案几，那厚重的木桌發出“咚”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酒碗都跳了起來。
“南蠻！好大的膽子！”赫連勃勃聲如洪鐘，震得帳內眾人的耳膜嗡嗡作響，“見了咱家，為何不跪？！”
一股凌厲的殺氣瞬間籠罩了整個大帳。周圍的北狄武士紛紛按住了腰間的彎刀，氣氛劍拔弩張。
“大王息怒。”
張清一步跨出，擋在林昭身前。他神態自若，用一口流利得不像話的北狄語回應道：“赫連大將軍，並非我們不敬。乃是大梁禮制如此——大梁使者，只跪天子，不跪外臣。若是大將軍覺得受辱，那便請我等回去覆命便是，想必陛下會有別的安排。”
這話說得軟中帶硬，首接把皮球踢了回去。若是赫連勃勃真因為這點禮節殺了使團，那大梁出兵的名頭可就坐實了。
赫連勃勃臉色鐵青，死死瞪著張清，又看了看一臉淡定的林昭，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他正要發作，準備下令把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南蠻子拖出去砍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哎呀呀，這位……一定是傳說中的赫連大將軍吧？”
一個略顯浮誇的聲音響起。只見李景瑜抱著那個紅木匣子，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擠出了一個自以為優雅的笑容，走上前來。
他無視了帳內幾乎要凝固的空氣，對著赫連勃勃行了一個標準的文人揖禮，然後操著那口生硬得如同用斧頭劈砍出來的北狄語，開始他的表演。
“大王威武！像……像一座山！”李景瑜努力比劃著，“不，不對，像一頭熊！很……很胖的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