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穿過竹林，帶起一片沙沙聲響。文霄沿著青石小徑往下走了一段，沒費什麼力氣，就在一株老松樹下看到了那道玄黑色的身影。
暗九背對著她，站得筆首，墨玉冰刃並未出鞘，右手虛按在刃柄上，他似乎在看著山下隱約的城鎮輪廓，又似乎只是在出神，山風拂動他玄色勁裝的衣角。
文霄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
新奇。
依照這木頭疙瘩那能拐到天邊、總往最壞處聯想的性子，被她那般輕易地賣給脆梅，此刻即便不跪地請罪、淚流滿面，也該是一副心如死灰、自棄自厭的模樣才對。
可他沒有。
他站在那裡，氣息平穩，姿態如常，除了比平日更沉默內斂些，周身竟尋不出一絲頹喪的死氣。
文霄心下微動，帶著幾分探究上前。
鱗片摩擦聲驚動了暗九，他立刻轉身，見到是她，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極難捕捉的、類似於“果然如此”的瞭然，隨即垂下眼簾，恭敬行禮：“主子。”
聲音平穩，聽不出怨懟，也聽不出委屈，只有一如既往的恭順。
文霄走到他面前，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的淡淡陰影，能感受到他周身刻意收斂卻依舊存在的、屬於利刃的鋒芒 她忽然很想知道，這顆平日裡總是糾結於自身卑微、此刻卻顯得異常“正常”的腦袋裡，究竟在轉著什麼念頭。
“暗九。”她開口，聲音帶著山間清晨的微涼。
“屬下在。”
“你現在在想什麼？”文霄開口。
暗九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他沉默了片刻，組織語言，抬起頭，目光沒有首接與她對視，而是落在她衣襟的盤扣上，聲音低沉卻清晰：“主子支開我……是不是和昨晚……髮帶的事有關。”
不是疑問，而是帶著七八分篤定的陳述。
文霄眉梢一挑，道：“繼續。”
暗九抬起眼，迎上文霄的視線，那雙黑眸此刻清澈而專注，如同暗夜中精準鎖定目標的鷹隼，他條理清晰地分析道：“梅夫人來得突兀，主子與她交談後，便令屬下隨她離開，屬下想，能讓主子如此安排，定是那髮帶確有蹊蹺，且關聯不小，主子或是擔心屬下在場不便深究，或是……另有佈局，不願打草驚蛇……”
他陳述著自己的判斷臉上一種全神貫注的認真，那種沉浸在分析和推理中的神態，褪去了平日裡的卑微和隱忍，展現出屬於暗衛的睿智和鋒芒。
他條理清晰，將線索串聯，雖未完全猜中金甲赤骨蟲與萬蠱門，卻己推斷出了核心動機，文霄靜靜地聽著，看著他眼中精光閃動，只要不是和他自己那點卑微心思、忠誠執念相關的事，這傢伙的腦子，倒是轉得飛快，敏銳得驚人，涉及暗衛本職確實非常合格。
文霄唇角彎了一下，笑意帶著一絲欣賞。
“分析得不錯。”她淡淡肯定。
“走吧。”
“是。屬下明白。”暗九沒有任何遲疑，立刻應下，他周身的氣息瞬間收斂得更為徹底，如同出鞘之刃被暫時歸入樸素的鞘中，只剩下純粹的護衛的警覺與服從。
文霄看著他迅速進入狀態的轉變，心中那點新奇感更濃了些，這塊木頭，也並非全然只有惹她頭疼的一面。
妖域邊界，灰巖鎮。
傳送陣法帶來的空間扭曲感剛剛散去，一股混雜著塵土、妖獸腥臊、以及某種奇異香料的氣味便撲面而來，這裡的空氣似乎都比人界沉重幾分，靈氣稀薄而駁雜，帶著一股原始的野性。
文霄瞬間收斂了周身所有外洩的妖力，氣息變得微弱、她那雙碧色的豎瞳也悄然轉化為更加渾濁的深綠色，只是那份浸入骨子裡的清冷與疏離難以完全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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