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當初升的日光透過虯結的梅枝，在鋪滿落花的土地上投下斑駁光影時，脆梅調理好自身傷勢，再次來到了那株老梅樹下。
文霄己經醒了。
她就那樣靜靜地靠坐在粗壯的梅樹樹幹上，姿態與昨日脆梅將她放下時幾乎沒有絲毫改變，彷彿這一整夜的時光，於她而言只是彈指一瞬，未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活動的痕跡。
她沒有盤踞，沒有慵懶地支著下頜，更沒有像往常那樣，用冰冷的目光審視周圍的一切，她只是靜靜地靠著，頭微微仰起，視線空茫地投向梅樹枝頭。
漫天的花瓣依舊在不疾不徐地飄落，粉的、白的，如同一場無聲而哀婉的雪，在她周身環繞、旋舞，最終悄無聲息地融入她墨綠色的蛇尾與她披散的髮間、衣袍之上，積了薄薄一層。
陽光透過花雨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晃動的、破碎的光斑與花影，明明滅滅，卻照不進她那雙彷彿失去了所有焦距的碧色豎瞳。
她整個人，像一尊被遺忘在時光深處的玉雕，美麗，冰冷，了無生機。
脆梅走近的腳步聲，並未引起她絲毫反應。
“醒了？”脆梅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她走到文霄面前，揮了揮手，試圖吸引她的注意，“怎麼，被我這梅林的景緻迷住了，捨不得動彈？”
文霄沒有回應。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
脆梅頓了頓，又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巧的玉瓶，拔開塞子，一股清冽的酒香瀰漫開來：“喏，埋了三百年的‘梅魄醉’，平時你可沒這口福，今日便宜你了，算是給你……壓壓驚？”
她將玉瓶遞到文霄唇邊。
文霄依舊毫無反應，目光依舊穿透了她，落在不知名的虛無處，那酒香縈繞，卻彷彿與她隔著一層無形的、堅不可摧的壁壘。
脆梅臉上的笑容漸漸維持不住了。她收回玉瓶，沉默了片刻，忽然用團扇輕輕敲了敲文霄的肩膀，語氣帶上了幾分她慣有的、看似沒心沒肺的調侃：“喂，回神了！不就是打了個盹兒，做了個噩夢嗎？至於這麼一副魂遊天外的樣子？這可不像你文霄大人啊。”
然而，所有的言語，所有的試探，所有的試圖逗弄與關切，都如同石子投入了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沒有回聲，沒有漣漪。
文霄就那樣靜靜地坐著，看著花瓣落下，彷彿周遭的一切，包括脆梅的存在，都與她隔絕開來。
她沉浸在一個旁人無法觸及的世界裡，那裡沒有聲音，沒有顏色，或許……只有記憶中姐姐消散時那溫柔而殘酷的笑容，以及那一聲聲“不怨你”的空靈迴響。
脆梅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那點強撐起來的輕鬆徹底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無力感 她知道，文霄此刻的平靜，比昨日的癲狂更令人擔憂。
這不是恢復，這是一種更深沉的、將一切情緒徹底冰封后的死寂。
心裡揪得發緊，她試著用最拿手的方式逗她，說起她們剛認識時，兩個小妖如何被一夥修士追得滿山跑，如何狼狽地躲在泥坑裡，她如何用幻術變出假身引開追兵，文霄又是如何用還不太熟練的雷法只劈焦了對方的鬍子。
她絮絮叨叨，聲音在寂靜的梅林中顯得格外清晰，卻也格外單薄，文霄只是靜靜地聽著，彷彿那些鮮活的過往都與她無關，她只是一個抽離的旁觀者。
首到脆梅說到有一次，她們為了搶一株靈草，被守山妖獸攆得跳了崖，最後掛在樹上整整一夜，互相嘲笑對方的窘態時……
文霄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麵泛起的一絲漣漪，轉瞬即逝，卻真實地打破了那片死寂，她微微轉過頭，枯井般的眸子看向脆梅，聲音沙啞而平靜：
“脆梅，”她輕輕說，“我真的很喜歡你和我說話，雖然……他們都說你性子跳脫，不安分，不是良友……但我真的很喜歡你，非常喜歡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脆梅心頭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強撐著扯出一個燦爛的笑，用團扇輕輕拍了下文霄的肩頭：“喲，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咱們高傲的文霄大人也會說這麼肉麻的話？是不是傷還沒好利索，腦子燒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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