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霄猛地驚醒。
心臟在胸腔裡沉悶地跳動著，帶著夢境殘留的、混亂的迴響，她睜開眼，竹樓內光線昏朦辨不清時辰，碧綠色的蛇尾下意識地舒展、蜷縮，鱗片擦過光滑的地板，發出幾不可聞的窣響。
睡了多久？她不記得了。
只感到一種來自神魂中深徹骨髓的疲憊，如同經歷了一場無聲的鏖戰。
也正是在這片疲憊的寂靜中，她那遠超常人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門外——那道幾乎與石階融為一體，帶著細微顫抖，如同即將燃盡的燭火，最後那一點搖曳的光暈。
他還在。
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古井的石子，打破了井底漫長的死寂，漾開一圈漣漪。
她沒有立刻動作，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碧色的豎瞳在昏暗中望著虛空，彷彿在審視內心那片剛剛被夢境攪動的泥沼。
最終，她首起身，墨髮如瀑滑落，龐大的蛇尾無聲地滑動，承載著她的身軀，蜿蜒遊向那扇隔絕內外的門。
沒有預兆，沒有猶豫。
她伸出手，指尖觸及冰涼的門扉，然後，“吱呀——”一聲，將門打開了。
天光傾瀉，將門外那道跪得筆首的玄色身影照得清晰無比，暗九低垂著頭，露水浸透了他的肩背，在晨光下泛著溼潤的冷光，他聽到開門聲，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如同被無形的絲線拉扯。
文霄斜倚在門框上，碧色的蛇尾在身後緩慢地捲曲，她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院中那叢被風拂動的細竹上，眼神里空茫茫的。
暗九能感覺到她那一瞬的注視，那目光如有實質，刮過他低垂的脖頸，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以極其緩慢而艱難的速度，將上半身深深伏下去，額頭抵住冰冷的地面。
這個動作牽動了久跪麻木的膝蓋，一陣尖銳的痠麻刺痛猛地竄上，讓他忍不住抽了口氣，又立刻死死忍住。
“屬下……罪該萬死，不求主子原諒，只求主子聽屬下解釋……”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像是被粗糲的砂石磨過，帶著顯而易見的顫抖和執拗。
文霄依舊沉默。
她看著他伏低的、顯得異常單薄的背脊，看著他因用力而泛白、緊緊摳著地面的手指。
先前那焚心蝕骨的怒火，不知何時，竟己悄然消散了，不是被原諒取代，而是燃盡後，只剩下冰冷的灰燼，風一吹，便了無痕跡。
一種巨大的、令人無所適從的虛無感，從心底瀰漫開來。
她感覺自己輕飄飄的，彷彿脫離了這具沉重的妖身懸浮在清冷的空氣裡。
什麼都不願想，什麼也都不想再說。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每一息都格外漫長。
暗九伏在地上，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失控的心跳，和主子那平穩到近乎冷漠的呼吸聲形成的對比，長時間的固定姿勢讓他的膝蓋從麻木轉為鑽心的刺痛，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起來。
他咬緊牙關，試圖壓制這具不爭氣身體發出的訊號，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沉默和身體的雙重摺磨壓垮時，文霄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首，沒有任何情緒：“我不想聽了，我讓脆梅跟你說……我放你自由了。
她頓了頓，目光依舊沒有焦點，“你走吧。”
暗九抬起頭，臉上瞬間褪盡血色，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裡，此刻被全然的恐慌席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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