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梅一路將追風逐影催到極致，首到肺部火燒火燎，眼前陣陣發黑，才猛地剎住。
老古板……沒追來。
她停在半空，腳下是綿延的、在晨光中甦醒的群山，遠處城鎮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風很大，吹得她破爛的衣物獵獵作響，也吹散了她身上濃重的血腥氣。髮絲胡亂飛舞，有幾縷焦枯的掃過臉頰，帶來細微的癢。
親人，沒有了，朋友？從來就沒有過，師父……剛被她親手斷絕了關係，磕了頭，還了東西。
這浩渺天地，熙攘紅塵，忽然之間，就真的只剩下她一個了。
徹徹底底，乾乾淨淨。
在這算計掙扎、愛恨痴纏的十幾年裡，她第一次真正地停了下來。
乘著風，懸在半空。
風吹過，她嗅到了風裡裹挾的花香，嗅到了泥土被晨露浸潤後蒸騰起的腥味，耳朵裡，不再是喊殺、哀嚎、是清脆的鳥啼，是風吹過鬆濤的嗚咽，是腳下溪流潺潺的細微水聲。
眼睛看見的是山峰的輪廓，染紅的雲霞。
茫茫天地，無邊光景。
只剩下她。
無牽無掛，無執無念，甚至連個明確的去處都沒有，她是株梅樹，只要在土的地方紮下根，曬曬太陽，喝喝水，理論上就能一首活著，活很久很久。
昭衡宗藏書閣裡快被蟲蛀光的閒書上寫著：修行之人，最可怕便是陷入“無牽無掛，無執無念”之態。七情斷絕，六慾皆空，看似超脫，實則心死神枯，離真正的道消身殞或化為頑石也就不遠了。
那她呢？
她又為什麼活著？
脆梅看著天邊那輪越升越高、越來越灼目的太陽，忽然扯開嘴角，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為了什麼活著？”她一邊咳一邊笑，“為了梨花釀，為了脆梅糕！”
“為了美酒！”
“為了美人！”
“為了慾望！”她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這充斥天地間的、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欲，“食慾，色慾，貪慾，看人沉淪、看人痛苦……這些都是我的！都是活著的滋味！”
昭衡宗竹屋的藥香、大師姐替抄的門規、父親踩在她臉上的泥汙、母親插向她心口的短刀，還有屍山血海裡那抹讓她作嘔又貪戀的快意。
她沒想過成為正道的樣子，只是後悔沒能抓住那點溫暖，她骨子裡的貪、嗔、殺、欲，從來都藏不住。
不拒燒刀子的烈，不諱斬仇人的狠，不掩撩撥人的欲，不欺心底的真——這才是她，不是誰的女兒，不是誰的弟子，只是她自己。
不蔽本心，不掩真性。
不拒欲，不諱殺。
那些曾經覺得空洞的句子，此刻如同被擦亮的琉璃，在她心中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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