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樓門前，人來人往，喧囂如常。
脆梅倚在三樓欄杆邊，指尖捻著一縷碎髮，百無聊賴地看著大堂新排的歌舞，盤算著今晚尋點別的樂子，樓內脂粉香氣混合著酒氣，燻得人有些發昏。
她搖扇的手忽然一頓。
一股極其清正的靈息悄然出現，像一道冷泉，硬生生劈開了滿街的浮華。
這氣息……熟悉得讓她心尖都顫了一下。
她面上的慵懶笑意不變，眼神卻倏然冷了下去，身影一晃，轉瞬間便出現在門內側的陰影裡，透過珠簾看向那道立在街對面的身影。
白髮如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一身青灰色道袍纖塵不染，面容清癯嚴肅，身形挺拔如松，站在那裡，自有一股與周遭軟紅十丈截然不同的、近乎苛刻的清淨氣度。
過往行人偶有側目，竊竊私語“這老道也來這種地方？”，卻無人敢上前搭訕，只覺那人周遭三尺彷彿有無形屏障，隔絕了所有浮華喧囂。
墨塵真人。
她的……師父。
脆梅，或者說曾經的“九重華”，靜靜地看了那身影片刻。
她抬手攏了攏鬢邊散亂的髮絲，姿態搖曳地走出了醉春樓的大門。
“喲，這位仙長——”她的聲音拖得又軟又長，帶著醉春樓獨有的甜膩與慵懶，在風中飄蕩開，“可是尋人？還是……初次來我們這醉春樓，不知門徑？”
她走到墨塵子面前三步處站定，團扇半掩著面，只露出一雙勾魂攝魄的桃花眼，毫無避諱地上下打量。
墨塵真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平靜無波，既無驚愕，也無厭惡，聲音平穩清越：“重華。”
脆梅臉上的媚笑絲毫未變，彷彿沒聽見那聲久違的稱呼，軟聲道：“外頭風大，仙長若不嫌棄，隨奴家裡面坐坐？喝杯薄酒，聽聽小曲兒？”
墨塵真人看著她，沒說話。
脆梅面上那點強撐的漫不經心漸漸有些掛不住，她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這次，語氣裡那點甜膩淡了些：“墨塵真人，既然來了，換個地方說話吧，來來往往的還以為我這醉春樓來了什麼了不得的貴客呢，您這一站，別把我的客人都嚇跑了。”
她沒有把人往醉春樓裡帶，而是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上了文霄的竹園，脆梅是這裡的常客，竹園的結節自然不會阻攔，她輕車熟路地將老者引到竹園深處一處臨水的亭子裡。
那亭子西面通透，竹簾半卷，能聽見山泉叮咚，能看見翠竹搖曳，清幽雅緻，與方才的醉春樓的奢華喧囂恍若兩個世界。
脆梅請老者坐了，自己取了茶具，動作行雲流水地煮水、燙杯、投茶、注水，一套茶藝做下來賞心悅目，茶香混著竹林間的清風，倒真有幾分意境。
她將茶盞雙手奉到老者面前，這才退後一步，斜倚在亭柱上，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臉上又掛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墨塵真人，千里迢迢從仙山洞府來這凡塵濁地，找到這醉春樓……”
她頓了頓，扇面稍停，聲音帶著若有若無的涼意：“是終於下定決心，要來清理門戶了？”
墨塵子端起茶盞，先是看了看湯色，又聞了聞茶香，這才抿了一口，動作是從容不迫的風雅。
亭內靜了片刻，只有泉水叮咚。
他沒立刻回答，只抬眼靜靜看她，從嬌豔臉龐，到鬆垮的玫紅紗衣，再到她手中的團扇，最後落回她含笑卻疏離的眼睛上。
他微微蹙了蹙眉，那神情不是厭惡，而是一種深沉的困惑。
脆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反而笑得更嬌了，語氣帶著幾分撒嬌：“真人，這是嫌棄這副模樣了？也是，跟您那些規規矩矩的弟子比起來，這身打扮，確實不太能入您老人家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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