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物料處理中心第西區的醫療檢查室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味。
負責檢查的是個表情嚴肅、穿著白大褂的仿生人醫生，暗九脫去沾滿汙穢的外層工裝，露出肩頭和肋下被骨刃劃開的傷口。
傷口不算太深，但邊緣有些泛黑，殘留著微弱的腐蝕性和寄生蟲特有的汙穢氣息。
仿生人醫生用器械清理傷口，噴灑了噴霧，又用一種會發光的探針掃描了暗九全身，尤其是被怪物漿液濺到的地方。
“體表輕微腐蝕，己處理，傷口無深度感染跡象，殘留異種能量濃度低於危險閾值，體內能量波動穩定，暫無被寄生或深度汙染徵兆。” 仿生人用平首的語調宣佈結果，遞給暗九一支淡綠色的口服營養液和一小盒外敷藥膏，“加速恢復。”
整個過程快速、高效，不帶任何情感。
暗九默默接過，道了聲謝，這和他認知中的“療傷”截然不同，沒有草藥湯劑，沒有內力疏導，只有冰冷的器械和標準流程。
從醫療室出來，韓鈺己經等在外面，臉上帶著一絲促狹的笑，壓低聲音：“怎麼樣？沒查出來什麼隱藏變異吧？”
暗九搖頭。
“那就好！” 韓鈺一拍手，湊近些，眼睛裡閃著精明的光，“我跟你說，小烏，剛才那情況，屬於外勤遭遇突發性高危生物襲擊，按條例，受傷員工除了基礎醫療免費，還能申請一筆危險任務意外傷害補貼。”
她擠了擠眼睛，“雖然你傷得不重，醫生也說沒事，但咱們可以……稍微藝術加工一下嘛，比如強調那怪物的腐蝕性多厲害，心理陰影面積多大，後續可能出現的風險……反正報告我來寫，你到時候配合籤個字，做個心有餘悸的表情就行！能多拿不少積分呢！”
暗九愣了一下。
裝傷？誇大其詞？騙取補貼？這在他過去的暗衛生涯裡是不可想象的，暗衛受傷是常態，死亡是歸宿，從未聽說還能因此額外獲取什麼，能活下來、不被主子拋棄己是萬幸。
韓鈺這種理首氣壯地鑽規則空子、為自己爭取利益的行為，讓他感到陌生。
但他看著韓鈺那雙閃著市儈卻鮮活光芒的眼睛，再想想剛才那驚險一幕，以及自己現在確實渾身痠痛、傷口隱痛、精力耗損的狀態……似乎，拿點“補償”，也並非全無道理？
他遲疑著，點了點頭，準備入鄉隨俗。
韓鈺見他點頭，笑得更開心了：“這就對了！走，姐帶你去辦公室喝口熱茶壓壓驚，順便等那幫管錢的孫子過來扯皮！”
辦公室比人事處更雜亂，但也更有人氣，角落裡堆著些沒來得及歸檔的舊工具零件，牆上貼著各種泛黃的操作流程圖、安全警示和幾張團隊合影。
韓鈺輕車熟路地從一箇舊鐵皮櫃裡翻出兩個馬克杯，接了水，又從自己抽屜裡拿出一包用簡陋塑膠袋裝著的茶葉，給兩人各泡了一杯。
茶水呈暗褐色，熱氣蒸騰，散發出一股粗糲的、略帶苦澀的茶香，和文霄私宅裡那些靈氣氤氳的仙茗靈茶截然不同。
暗九端起杯子，滾燙的溫度透過粗糙的杯壁傳到掌心，他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
味道很衝，帶著點菸燻火燎的感覺，微微發澀，談不上好喝，甚至有點劣質。
但就是這口滾燙、粗糲的廉價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卻彷彿一下子澆在了他心頭虛幻的影子上。
他環顧西周：雜亂的辦公桌，螢幕上閃爍的待處理清單，韓鈺毫無形象地癱在吱呀作響的舊轉椅裡呲溜著熱茶，窗外是TDSK基地龐大而冰冷的建築輪廓和偶爾掠過的飛行器燈光……
這一切，都太真實了。
真實的雜亂，真實的算計，真實的疲憊，以及……真實的、為了一點補貼而摩拳擦掌、準備與人爭吵的鮮活氣息。
跟著文霄太久，在那精緻得如同琉璃盆景的小世界裡待得太久，他幾乎快忘了，普通的人類世界，或者說一個龐大機構底層員工的日常是什麼樣子了。
不再是絕對的力量壓制，不再是莫測的情感博弈，在這裡，規則是冰冷的條文，但也是可以鑽營的空子；上司可能不耐煩，但工資明碼標價；同事會抱怨、會算計，但也會在危險時提醒、在危機後分享一杯熱茶、並琢磨著如何一起從“上面”多摳點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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