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月棠那句“鐘樓欄杆上的血不是沈明薇的”一落，整件事便像被人當空掰成了兩半。
前一半還只是逃婚。婚紗做了暗釦，灰禮服提前換好，婚車是她自己替自己備下的匣子，鐘樓那截白紗不過是她留給全城看的煙。後一半卻立時冷了下來。既然鐘樓上的血不是沈明薇的，那便意味著昨夜從高處落下來的，不止一截白紗，還有另一個人的命。
周停雲當即抬頭看了一眼鐘樓。
舊鐘樓原是前朝留下的建築，後來新城修路、教堂立起來，它便不再是城裡最體面的地方，只剩一口還算走得準的鍾和一副日漸老朽的鐵骨架子。樓身高，裡頭空，平日除了報時的雜役偶爾上去看看鐘擺與齒輪，平常人極少會進到內部。也正因如此，若真有人在裡頭動過手腳，倒比大街上更不易被第一眼撞破。
“封樓。”周停雲聲音很低，卻壓得極穩，“從底到頂，一層層搜。別隻看外頭欄杆和平臺，把裡頭機房、鍾室、夾層和舊繩道都翻一遍。”
巡警應聲而動。
我站在鐘樓下往上看，只覺那樓比方才更黑了些。白日里倒還好，舊磚舊鐵掛著一層塵，看著不過是陳舊；可一旦知道這裡頭可能還壓著一具屍體，那黑便不再只是黑，像一口年久失修卻始終沒塌的井，誰也不知道底下沉著什麼。
鐘樓裡頭的味道很舊。
黴灰、機油、潮木和鳥糞氣攪在一起，越往裡走越重。樓梯是盤旋往上的老鐵梯，踩上去鐺鐺首響，兩邊牆面全是多年風雨滲出的灰痕，有些地方還掛著舊年的蛛網和剝落石灰。窗子很窄，光也照不進多少，只在轉角處投下一道一道斜長的灰白亮痕，像整座樓被人切成許多段，誰往裡走，便得一段一段往暗處鑽。
杜既白沒急著往最上頭衝。
他上樓時一向有他的次序。先看什麼，後看什麼，哪一層若真有人經過，會留什麼不該留的東西，他心裡像總有一張旁人看不見的圖。此刻也是一樣。他先在底層停了一停，摸過靠牆那根粗麻拖繩，又看了看通往二層的小門邊緣，才繼續往上。喬月棠提著風燈跟在一側，眼睛不怎麼往外看，只盯著地上和欄邊那些最容易吃住血、灰和布絲的地方。至於我，舉著記事本跟在後頭，越走越覺得這樓像個人的喉嚨，越往上越緊。
二層無事，三層也只有幾處陳舊腳印，像前些日子修鐘的人來過。
真正不對，是在西層半。
那裡原先是舊機房，放置鐘樓備用的發條、油桶、修理器和幾件早該廢棄的零件。後來城裡用上新式報時法子，這間機房便荒著了，門平日都是半掩不掩的，裡頭暗得厲害，像是常年沒幾個人真進去過。可我們走到門邊時，喬月棠手裡的風燈一照，門檻下那一道灰便先露了餡。
那灰不是自然積的，是被人拖斷過。
一截細細的擦痕從門邊往裡拖，像什麼輕而長的東西被人拽過去時，在浮灰上留下一道不願說話的痕。
“有東西進去過。”我壓低聲音道。
“不止進去過。”杜既白看著那道痕，“是被拖進去的。”
周停雲己經把手按在門上，輕輕一推。
門“吱呀”一聲開了。
裡頭的暗先壓出來，接著才是那股更重的潮黴味。機房一角的窗紙破了，風從破口裡灌進來，把地上散著的舊紙和一段斷麻繩吹得輕輕動。風燈往裡一照，先照見幾只翻倒的木箱、半截生鏽的齒輪架，再往深處去，便照見了那具蜷在舊機座旁的屍體。
那一瞬間，我只覺後頸一涼。
那人是個女人，年紀不大，身量也不高，側身歪在牆角，像是死前還試圖縮起身子。她外頭罩著件灰撲撲的舊外衣，可裡頭露出的那層白緞和撕裂的蕾絲邊，卻一眼便叫人看出不尋常——那分明是新娘禮服的內襯。只是這層內襯己被扯得很亂，前襟裂了一道，肩頭也破開，像有人在她脫換衣裳或拖拽她時太急，把那本該藏在外層婚紗底下的白，硬生生從體面裡扯了出來。
“不是沈明薇。”我幾乎是下意識說。
不是因為我見過沈明薇太多次，而是因為這張臉在風燈下雖也年輕秀淨，五官細看卻更平，更薄，少了沈家小姐那種從小被捧在家教與門第裡養出來的骨相。可若隔著頭紗、隔著夜色、隔著一輛婚車與教堂前眾人先入為主的眼，的確又有幾分相似，足夠騙過那些只認白紗和場面的看客。
喬月棠己蹲下去查屍。
她看屍體時總有種讓人不敢出聲的專注，像旁人眼裡先看到的是死，她眼裡先看到的卻是一身還沒來得及說完的話。她先看頸側，再看口唇，接著去撥死者手腕與衣襟內層，動作極快，也極準。杜既白則立在屍體一側，目光在那層撕裂的白緞、灰外衣、地上幾粒掉落的珠扣和門檻那道拖痕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像許多本還散著的碎片忽然在他腦子裡自己歸了位。
“不是意外。”喬月棠先開口，“頸側有壓痕，舌根顏色也不對，是先被人從後捂壓，後又加力勒住。死前掙過，時間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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