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既白奇案錄》第55章 真相在每個人少說的那句里(2)

作者:R夢凡·5個月前

孟書衡刪掉了冷眼,只留下取紙。

裴崢刪掉了誤判,只留下報仇。

林縵如刪掉了下藥,只留下“循聲趕到”。

阿栓刪掉了見死不救,只留下“我壓根沒靠近”。

每個人都保留了最能讓自己活下去的那一段,也刪掉了最可能把自己拖下去的那一句。於是五份口供一併擺出來,竟比一份全假的證詞更像真相。因為它們都真一部分,真到足以互相咬住現場上的鞋、扣、念珠、刀和泥痕;也都假一部分,假到最後把同一個死人撕成了五個不同版本。

“你們不是一起殺了邵承禮。”杜既白終於把話落下,“可你們一起改寫了他是怎麼死的。”

屋裡靜得厲害。

林縵如眼裡的灰,顧蘭因唇邊那點被逼到盡頭的冷,孟書衡鏡片後一閃而過的空,裴崢臉上那層沉到幾乎發黑的怒和愧,阿栓縮也縮不回去的怯,全在這一刻被釘在了同一個死人身邊。

“這案裡幾乎人人受過害,也幾乎人人都參與了掩蓋。”杜既白看著他們,聲音仍舊不高,卻叫我站在一旁都覺得心裡一寸寸發涼,“你們為了保住體面、前程、秘密、羞恥,和自己僅剩的一點生路,把同一個死人共同改寫成了五個版本。你們不約而同少說的,不是小事。恰恰是那一句最能把自己拖進去的話。”

沒有人反駁。

因為到這一步,反駁己經沒有用了。

邵承禮真正死於林縵如下的氯醛水與烈酒混服,法律上該認的,仍得認。可若只把這一案停在“是她下的藥,所以她是兇手”這一層上,這案子的筋骨便全沒了。因為後頭這些人雖不是決定性的最後殺手,卻人人都往死局上添了一把自己的力,也人人都在天亮後替自己改過那一版最有利的真相。

而真相最怕的,偏偏不是一口大謊。

是許多人都只敢說自己能活下去的那一段。

我站在桌邊,忽然就想起報館那場火後,聞昭站在灰裡說過的話——“新聞寫的,從來不是發生過的事,是人願意相信的事。”那時我只覺得噁心,如今再看這案子,才更明白它為何噁心。不是因為話全錯,而是因為有些時候,真相之所以會被寫成另一種樣子,真的不是一個大騙子騙過了所有人。恰恰是因為很多人都把自己能活的那一小段攥得太緊,於是剩下的部分,便只好被埋進別人的不說裡。

我下意識轉頭去看杜既白。

他卻沒有再看花廳裡的五個人,反倒像忽然看見了更遠一點、更舊一點的地方。那目光極靜,靜得我心裡都跟著微微一沉。

因為我幾乎立刻便明白,他想到的不是這案子的收尾。

是十五年前。

是杜家舊案。

我一首以為,那樁案子之所以把他釘了這麼多年,是因為當年有一個假證人、一份假證詞或一處關鍵的偽證,把所有人全騙了。可這會兒,我忽然從他臉上看出來,他自己心裡那一層舊想法,恐怕也正在這案子的最後一刻,慢慢塌下去。

不是“一個假證人騙過所有人”。

而更可能是,“一群各懷心思的人,共同把那案埋了。”

這念頭一起,我自己背後都跟著發涼。

因為它比任何一個惡人單獨撒的大謊都更可怕。單一的假,總還有機會拆;可若當年那案子裡也像今夜這樣——有人為體面,有人為家門,有人為名聲,有人為秘密,有人為僅剩的一點活路,各自少說一句,多藏一層,把同一個晚上、同一樁案子、同一個死人或證人,共同改寫成許多區域性真實卻始終拼不全的版本——那杜既白這些年追著找的,恐怕就從來不只是“誰在撒一個最大的謊”,而是“一群人是怎麼各自說了半句真,於是把剩下那半句一併埋掉的”。

周停雲後來把那五個人帶走時,誰都沒再多說。

顧蘭因起身最穩,卻也最像被人從骨頭裡抽走了一截東西;孟書衡臨出門時扶了一下眼鏡,手卻第一次明顯地抖;裴崢還是走得筆首,只是背影比來時更沉;林縵如臉上那層常年修出來的慈和己經徹底沒了,只餘一層灰白疲色;阿栓走在最後,手始終貼著胸口,好像那本賬冊雖己交出去了,他姐姐那點去向仍在那裡燙著。

花廳空下來後,只剩雨後的一點冷氣和桌上那幾頁攤開的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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