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鏡題紅字未乾,留聲低轉雪聲殘。
一人自認千重罪,滿城先作半聲嘆。
炭火不溫衣骨冷,名流方倒眾心安。
應是最怕非人惡,是誰催他早認完。
顧柏年死的那天清晨,臨霧城剛下過一夜薄雪。
雪不厚,只在新城屋脊、梧桐枝杈和電車軌旁積了淺淺一層,天一亮便被車輪和腳印磨成灰白色的水泥泥。按理說,這樣的冬日最適合寫教育界捐冬衣、女校辦義課、慈善學堂施粥之類溫暖稿子。可偏偏就在這天一早,報館裡先炸開的,不是什麼善舉新聞,而是一通從西郊療養寓所打來的急訊。
顧柏年死了。
我聽見這名字時,手裡的藍鉛筆幾乎是一下停在紙上。
顧柏年不是普通先生。他是臨霧城教育界這幾年最響、也最體面的那一類人。辦過女校,捐過慈善學堂,替外埠窮學生爭過助學金,公開場合裡總穿深色長衫或舊式西裝,頭髮往後梳得整齊,講起“育人”“女學”“社會新風”時,聲音不高,卻極會叫人信。城裡許多太太小姐提起他,會先說一句“顧先生是真有理想的人”。報紙寫他,也常是“清望”“師表”“士人風骨”這一套。這樣的人若忽然病倒、辭世,自然是件大新聞;可通訊員衝進來後,後頭那幾句,卻把這樁死一口氣壓成了另一種味道。
“不是病死,”那小夥計跑得帽子都歪了,聲音也發虛,“死在西郊療養寓所自己房裡。門窗緊閉,炭盆還燒著,鏡子上寫著‘我有罪’,留聲機裡還錄著他自己的聲音,說……說他自己侵吞助學款,逼迫女學生,還參與轉送名單。”
我當時只覺後背一涼。
不是為“死”,是為這死法太齊整了。鏡上血字也好,留聲認罪也好,侵吞、逼迫、轉送這幾樣罪一併認下也好,齊整得像有人一夜之間,替這座城裡一大堆早就說不清、扯不完的髒賬,突然找到了一個最合適的死人去背。
我還沒來得及再問,錢紹誠己經從樓上下來。
他今晨穿得比平日更講究,深呢長外套,領結也打得極正,顯然一聽見顧柏年出事,先想到的不是死人,而是今日這頭條要怎麼排。他一邊叫排字房先空版,一邊又壓著嗓子叮囑我:“南舟,這一趟你去,記住兩件事。第一,別先往謀殺上寫;第二,顧柏年若真留了認罪,報上措辭要穩,不可亂添。教育界和慈善界都盯著呢。”
我看了他一眼,沒接這話,只拿了本子和大衣便往外走。
這一路上,我心裡那股不對勁越來越重。
不是因為顧柏年不可能有罪。查到如今,我早己不信臨霧城裡有哪位體面人物真能白得像紙。越是被捧得高,底下往往越有不肯給人看的灰。可灰歸灰,若一個人真打算自盡認罪,尤其是像顧柏年這種一輩子靠名聲、學問和講臺立著的人,他會選這樣一種近乎戲臺式的方式麼?鏡子上寫“我有罪”,留聲機裡放自己的認罪聲,再把炭盆擺著,門窗一關,像恨不能叫所有後來進門的人,一眼便看明白他這是“羞愧認罪,自絕於世”。這種死太會說話了,會說得反倒不像真的。
我到西郊療養寓所時,杜既白己經先到了。
那地方原是個舊洋樓,後來改成給體面人養病、避寒、躲風頭的住處。樓不高,白牆黑瓦,外頭一圈枯藤,冬天裡看著格外清。院門前停著兩輛車,一輛是巡警廳的,一輛是顧家自己的。門外站著兩個教育會的人,皆是一身深色呢料,神情凝重,嘴角卻又都繃著一種說不出的輕。像死人雖可惜,可這死若真能把該認的都認了,旁人心裡反倒先鬆了一口氣。
我一進門,便聽見樓下小廳裡己有人低聲議論。
“他近來身子本就不好……”
“聽說昨晚還喝了藥酒。”
“若真是自己認下,那也是遲早。”
“有些事,旁人早就風聞,只是沒人捅破。”
“如今好了,至少女校和學堂還能保住……”
我聽著這些話,只覺心口一陣陣發冷。
顧柏年人還沒抬出去,樓下這些與他同在教育界和慈善圈裡混飯吃的人,竟先像從他這一死裡找到了某種秩序。彷彿只要這位最有名望的先生自己在鏡上寫一句“我有罪”,再讓留聲機替他把幾樣醜事一併認完,那城裡其餘與這些事擦過邊、沾過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人,便都能順勢把肩上的灰拍落些。這個死,甚至比他的活更叫他們安心。
杜既白在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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