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廠長的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在了剛剛燃起的熊熊烈火上。
辦公室裡，剛剛還群情激昂的幾位車間主任和技術員，臉色也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最關鍵的核心裝置，林晚意畫出的圖紙再精妙，也只是空中樓閣。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林晚意在聽到這個壞訊息後，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的沮喪和焦慮，反而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閃過了一絲濃厚的興趣。
“嘚國專家？克勞斯？程控式閥門系統？”她輕輕唸叨著這幾個詞，隨即對邵廠長說道：“邵廠長，別急。你現在就帶我過去看看，我倒想見識一下，是什麼樣的裝置，能讓嘚國人自己都說束手無策。”
“哎，好，好！”邵廠長見林晚意如此鎮定，心裡也稍安了些，連忙在前面帶路。
一行人快步穿過廠區，來到了被作為重點區域隔離起來的二號車間。
還沒進門，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陣夾雜著德語的激烈爭吵聲。
“Nein! Falsch! Alles falsch! (不！錯了！全都錯了！)”一個高亢的男聲憤怒地咆哮著，“我說過多少遍了，這裡的電壓根本不穩定！這個介面的物理規制也和圖紙上完全不同！你們華夏人，就是這麼對待我們德意志精密工業的結晶嗎？這是瀆職！是破壞！”
緊接著，是一個翻譯同志帶著哭腔的解釋聲：“克勞斯先生，您冷靜一下！我們廠的供電絕對是按照最高規格來的，不可能會有問題的啊！要不……要不您再看看？”
“看什麼？不用看了！這臺機器，就是個失敗品！我要向我們公司總部報告，要求立刻停止和你們的一切合作！”
眾人走進車間，只見一個身材高大、金髮碧眼的白人男子，正漲紅了臉，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在他面前，幾個廠裡的老師傅和年輕技術員都低著頭，滿臉通紅，卻又無從辯駁。
而在他身後，是一臺足有三層樓高，通體由不鏽鋼打造，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巨大圓柱形罐體。這，就是那臺從西德進口的新式發酵罐。它的主體己經安裝到位，但在罐體下方，一個佈滿了複雜管線和儀表的控制檯區域，卻是一片狼藉，各種工具和零件散落一地。
這位名叫克勞斯的嘚國專家，顯然己經被這個難題折磨得瀕臨崩潰。
看到邵廠長帶著一群人進來，他只是輕蔑地瞥了一眼，隨即高傲地扭過頭去，嘟囔了一句德語：“又來一群看熱鬧的……”
邵廠長面子上有些掛不住，尷尬地對林晚意介紹道：“林顧問，就是他……”
林晚意卻彷彿沒有看到克勞斯那無禮的態度，她的全部心神，都己經被眼前這臺巨大的工業藝術品給吸引了。
她沒有去碰那些散落的圖紙和說明書，而是首接走到了發酵罐的控制檯前，微微仰著頭，如同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
她的目光，從那些比頭髮絲還細的感測線路，到每一個鋥亮的螺絲介面，再到控制面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德文按鈕，一寸寸地掃過。
她的眼神專注而寧靜，彷彿整個嘈雜的車間，都與她隔絕開來。
克勞斯注意到這個與眾不同的年輕女人，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畏畏縮縮，也沒有上前來詢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皺了皺眉，對這種故作高深的態度感到有些反感。
“這位女士，這裡是技術區域，請你離開，不要妨礙我們工作。”他透過翻譯，毫不客氣地說道。
林晚意沒有理他。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在半空中，隔著一段距離，虛虛地描摹著幾條關鍵管線的走向。她的眉頭時而蹙起，時而舒展，嘴唇微動，似乎在進行著某種無聲而高速的計算。
在她的腦海裡，這臺複雜的機器正在被迅速地分解、重構。每一個零件的尺寸，每一個齒輪的咬合度，每一條電路的電壓電流，都化作一道道資料流，飛速地閃過。
這種感覺，就像她在手術檯上，面對一個複雜的人體結構一樣。只要結構存在，就一定有其內在的邏輯。
“她……她在幹什麼？”潘志河在一旁小聲問邵廠長。
邵廠長也看不懂，只能緊張地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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