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死寂。
成千上萬道目光，匯聚在那個顫巍巍站在廣場中央的老乞丐身上。他那瘦骨嶙峋的身影，與周圍肉山酒海的奢靡形成了最觸目驚心的對比。
高臺之上，林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順著她的脊椎骨緩緩向上攀爬。
“又是你！蕭景珩！”林薇的目光死死鎖定在人群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太子蕭景珩正負手而立，嘴角掛著一抹她最熟悉、也最痛恨的“我懂你”的微笑。
“你又安排了什麼托兒來壞我好事？！”
然而，老乞丐並未理會高臺上的怒火，他那雙渾濁的老眼，緩緩掃過全場每一個因為暴食而面紅耳赤、滿嘴流油的百姓，用一種沙啞得彷彿能刮下鐵鏽的聲音，悠悠開口：
“老朽……己經記不清，有多少年沒見過這麼多糧食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三十年前，永安大旱，赤地千里。老朽的村子，顆粒無收。一開始，大家啃樹皮，吃草根。後來……後來就開始吃觀音土。那土吃下去，肚子脹得跟鼓一樣，拉又拉不出來，活活憋死……”
老乞丐的眼中，流下了兩行渾濁的淚水。
“老朽的婆娘，就是那麼沒的。她臨死前，抓著我的手說，當家的，我下輩子不想做人了，我想做你啃掉的那塊樹皮，至少……能讓你填填肚子。”
廣場上的喧囂徹底消失了。
那些剛才還在瘋狂撕扯著烤肉的人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他們看著自己手中那油膩膩的食物，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無措。
“二十年前，京畿水患，遍地澤國。好不容易收上來的那點麥子，全泡在水裡發了黴。老朽的獨子，為了給家裡省下一口吃的，自己偷偷跑出去，再也沒回來。後來有人在河裡撈上來一具泡得發漲的浮屍，懷裡還死死抱著半個發黑的黴窩頭……”
說到這裡，老乞丐的聲音哽咽了。他顫抖地舉起手中那半塊從泥水裡撿起來的、洗乾淨的饅頭，對著全場，也對著高臺上的林薇，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婆子、兒子……他們這輩子，都沒吃過一頓飽飯。老朽今日，吃著太傅殿下‘賞’的這半個饅頭，替他們，吃飽了。”
“老朽也終於明白了……明白了太傅殿下的良苦用心啊！”
老乞丐猛地抬起頭，聲嘶力竭地喊道：
“太傅殿下哪裡是在讓我們比賽誰能吃？她是在用這滿地的佳餚，用這極致的奢靡，狠狠地抽我們所有人的耳光啊！”
“她是在問我們，問我們這些經歷過饑荒、見識過餓殍的人——”
“你們，忘了嗎？！”
“忘了那些啃樹皮、吃觀音土的日子了嗎？！”
“忘了那些為了半個黴窩頭就家破人亡的慘劇了嗎？！”
“轟——！”
老乞丐的每一句話，都如同驚雷，在數千名百姓的腦海中炸響。
那些深埋在記憶深處，被如今的溫飽生活所掩蓋的、關於飢餓的恐懼和痛苦，在這一刻，被血淋淋地重新喚醒！
一個剛剛把整隻燒雞啃了一半就扔掉的壯漢，“啪”地一聲，給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眼淚瞬間奪眶而出。他猛地跪在地上，撿起那隻沾滿塵土的燒雞，嚎啕大哭起來：“我……我想起我娘了！當年就是為了一口吃的，活活餓死的啊！我……我他媽的在幹什麼！我真是個畜生！”
“作孽啊！我們都在作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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