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早上,蘇晚又去了。還是那面牆,還是那棵銀杏樹。她靠著牆根蹲下來,把那把銅鑰匙從口袋掏出來,攥在手心裡。林深站在她旁邊,手裡拎著一個袋子,裡面有兩瓶水,兩個饅頭。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銀杏樹上。葉子又落了一層。
巷子裡很安靜。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慢慢遠了。蘇晚把一瓶水遞給林深,自己擰開另一瓶喝了一口。
林深問她今天會不會開門。
蘇晚不知道。但昨天送菜的來過,今天沒人送菜。門可能整天都關著。
等了一上午。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
一個送外賣的騎電動車從巷口進來,速度很慢,低頭看手機。他停在那扇鐵門前按了門鈴,裡面沒有聲音。他又按了一次。鐵門上一個小窗開了,一隻手伸出來。那隻手很白,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老人手,皮膚鬆弛了,但沒有老年斑。手腕上戴著一塊老式手錶,錶盤是白色的,皮錶帶棕色。
外賣員把袋子遞過去。那隻手接過去,縮回窗裡。小窗關上了。
蘇晚站起來。
林深問她看到了嗎。蘇晚說他戴手錶。那隻手很白,不看人,不露臉,但手錶露出來了。
外賣員走了。蘇晚走到鐵門前,蹲下來,從門縫往裡看。院子裡還是那樣,草很高,石板路上落葉沒有掃。別墅的門關著,窗簾拉著。她站起來,把手貼在那扇鐵門上,鐵門很涼。她閉上眼睛,開啟能力。
沒有心聲。
不是空白,不是微弱,是什麼都沒有。像是這扇門後面沒有人,沒有活物。
她睜開眼。
林深問她聽到了嗎。蘇晚搖頭,什麼都聽不到。他不是沒有心聲,是他壓住了。把自己的心壓得很平。和陸明遠一樣。陸明遠是切斷了,他是壓住了。壓了幾十年,壓到什麼都聽不到。
蘇晚退後一步,把手從鐵門上放下來。
兩個人又等了幾個小時。太陽偏西了,影子拉長。鐵門沒有再開過,小窗也沒有再開啟過。巷口的銀杏葉被風吹起來,嘩嘩的,落在地上又飄起來。
蘇晚說走吧,明天再來。林深跟在他後面。
兩個人走出巷子,蘇晚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棵銀杏樹,還在那裡。鐵門關著,白牆在夕陽下成了淡黃色。
蘇晚把那把銅鑰匙攥了一下。
師傅不姓張,是什麼都沒聽到,又什麼都看到了。那隻手,那塊表,那個老人、有錢、在臨海、不出門、不露臉、不讓人看到。一個人在臨海有這樣一棟別墅,有菜有人送,有錢有人收,有門永遠關著。
她跟著一輛農用車出了巷口。“林深,你說他那塊表,能查到嗎?”林深問什麼樣的表,蘇晚說白色錶盤,棕色皮錶帶。老表,像是很多年的。林深想了想,那種表不多,老牌子,可能是歐米茄,可能是浪琴。沈默能查到。蘇晚說沈默連人都查不到,怎麼查表?林深看了她一眼說查表的主人。
到家,母親在廚房熱饅頭。蘇晚換了鞋走進臥室,把那把銅鑰匙放枕頭底下,把那兩枚戒指都取下來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孫玉珍從廚房端了碗湯進來放在床頭櫃上,蘇晚沒喝。
林深站在門口,蘇晚抬起頭,那塊表,他戴了很多年。何寄遠可能見過。何寄遠可能知道那塊表,知道那隻手。
蘇晚站起來。明天去看何寄遠。
燈關了。九張摺疊床,一張沙發,一個地上。蘇晚躺在地上,那把鑰匙在枕頭底下硌著她,她翻了個身面朝牆。那塊表在她腦子裡轉,白色錶盤,棕色皮錶帶,手錶戴在那隻手上,那隻手伸出來,取了外賣,縮回去了。門關了。就這些。她閉上眼睛。那塊表就是他的臉。他不知道有人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