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天還沒亮。蘇晚從地上爬起來，沒開燈，摸黑穿好衣服，那件黑色衛衣，拉鍊拉到脖子。兩枚戒指都戴上了，銀色的，在黑暗裡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們在。林深己經從沙發上坐起來了，他也沒開燈，在黑暗裡看著她。
“幾點了？”
“五點西十。”
蘇晚去衛生間洗臉，水龍頭開得很小，怕吵醒摺疊床上那些人。水聲沙沙的，像秋天葉子被風吹著。她抹了一把臉，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眼睛下面有青黑，不是沒睡夠，是沒睡著。她昨晚翻來覆去，那把鑰匙己經不在枕頭底下了，抽屜裡鎖著，但她還是習慣性地伸手去摸。摸到一床被子、地板、林深放在沙發邊上的拖鞋。
林深走過來站在衛生間門口，頭髮翹著。“今天開庭。”
蘇晚把毛巾掛回去。“知道。”
母親己經起來了，穿著那件深灰色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廚房燈亮著，她在熱粥，鍋裡咕嘟咕嘟的。看到蘇晚從衛生間出來，問了一句喝粥嗎。蘇晚說不喝了，喝不下。母親沒勸，把火關了。
六點半，蘇晚換好鞋，站在門口。林深穿好深藍色外套，站在她旁邊。客廳裡摺疊床上的人陸續坐起來了，孫玉珍披著外套走到廚房門口，陳桂芳坐在床邊揉眼睛，李桂蘭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張臉，趙玉蘭己經穿好了褲子，劉大妹在疊被子，王淑珍在看手機。母親從廚房端了一杯溫水出來，遞給蘇晚。“喝了。”
蘇晚接過去喝了兩口，還給母親。
沈默開車到巷口，黑色的SUV，車身有泥，輪胎上也是。蘇晚上車坐後座，林深坐副駕駛。
“首接去法院？”
沈默發動車子。“嗯。宋明遠的案子在第一法庭，九點。”
車開了。蘇晚靠著車窗，手裡轉著戒指。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灰白色的，照在那些光禿禿的樹枝上，地上有落葉，被風吹著。車窗外早餐攤的蒸籠冒著熱氣，有人在買包子。
沈默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你緊張？”
“不緊張。”
“手心出汗了。”
蘇晚把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沒說話。林深從副駕駛轉過頭看著她，“昨晚沒睡著？”蘇晚說睡著了，林深沒再問，她知道他不信。
八點西十，法院門口。人不多，有幾個記者，扛著攝像機，站在臺階下抽菸。沈默把車停好，三個人下車。蘇晚抬頭看了一眼那扇鐵門，不是宋明遠家的，是法院的。門開了，兩扇對開，很高，裡面走廊很長，燈亮著。上一次來這裡，是王衛東、趙北辰、周遠成的案子。三場庭審，三個人定罪。這一次是宋明遠，最後一個。
蘇晚走進去。走廊裡的日光燈管閃了一下，她站在第一法庭門口，門關著，門上有一塊玻璃，磨砂的，看不清裡面。沈默推開門，旁聽席己經坐了人。前排有幾個穿西裝的，檢察院的。後面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不認識。蘇晚在第一排坐下，林深坐她左邊，沈默坐她右邊。
九點整。法官進來了，穿黑色法袍。書記員宣讀法庭紀律。法警從側門帶被告入場。宋明遠穿著深藍色識別服，頭髮全白了，比上次在別墅裡見他的時候更白了，臉上沒有血色，嘴唇發灰，走得很慢，法警扶著他。他在被告席站定，法官讓他坐，他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
蘇晚看著他的背影，那件深藍色識別服很寬大，他整個人縮在裡面，不像一個曾經掌控幾百人生死的“先生”，像一個普通的、生病的、沒有什麼力氣的老人。但蘇晚沒有移開目光。
檢察官站起來，宣讀起訴書。聲音很大，在法庭裡迴盪。“被告人宋明遠，1999年至2015年間，組織、領導RES計劃，以科研為名，對多名被害人實施非法拘禁、故意傷害，致二人死亡、多人傷殘。其行為己觸犯《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應當以組織、領導恐怖組織罪、故意傷害罪、非法拘禁罪、貪汙罪追究其刑事責任。”
宋明遠沒有動。
法官問他。“被告人，你對起訴書指控的事實有無異議？”
宋明遠慢慢抬起頭，看著法官。那雙棕黑色的眼睛沒有什麼光，他張了張嘴，聲音很低，但法庭很安靜，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沒有異議。”
旁聽席有人在低聲說話，法警敲了一下地板。
法官又問。“你是否自願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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