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的朱雀大街上，寒風捲著雪粒子砸在青石板上。
百年老字號的張記米鋪門前，烏壓壓地擠滿了衣衫襤褸的百姓。
“掌櫃的，求求你行行好！我家裡老孃己經餓了三天了，這是整整一百貫大明寶鈔啊，就換半個雜麵饅頭，半個就行！”
一個枯瘦如柴的漢子跪在雪地裡，雙手高高舉著厚厚一疊印著朝廷大印的寶鈔，腦袋在石階上磕得砰砰作響，鮮血順著額頭流進眼眶。
旁邊一個老學究模樣的書生也擠在人群中，手裡舉著寶鈔，氣得渾身發抖：“掌櫃的！這大明寶鈔乃是太祖皇帝欽定發行的官錢！你們公然拒收，這是藐視皇權，是要殺頭的！”
“殺頭？你個窮酸書生少拿朝廷來壓老子！”米鋪掌櫃站在高高的臺階上，手裡捧著個黃銅暖爐，滿臉譏諷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他指著街角幾個持刀巡邏卻對這邊亂象置若罔聞的應天府衙役，嗤聲道：“睜開你的狗眼看看！現在這市面上，寶鈔連擦屁股都嫌硬！江南的糧價一天漲三次，你想拿這堆破紙換糧食？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不怕告訴你，我們東家背後可是江南西大商幫，你就是告到順天府，今天也換不走老子半粒米！”
幾個膀大腰圓的夥計衝上前，一腳將老書生和那漢子踹翻在雪地裡，順手將那疊寶鈔打落在地。
狂風吹過，印著大明國徽的寶鈔如同漫天飛舞的冥紙，被路人隨意踐踏在泥水裡。
人群中爆發出絕望的哭喊聲。從應天府到江南，大明朝廷苦心經營數十年的金融信用體系，在士紳集團瘋狂的囤積居奇下，己然徹底喪失了購買力。連最底層的百姓都清楚，大明的錢，己經買不到大明的糧了。
紫禁城，御書房。
“報——！”
一聲淒厲的嘶吼打破了皇宮的寧靜。
一名背插三面紅旗的八百里加急信使連滾帶爬衝上漢白玉臺階。他渾身沾滿冰雪與泥水，胸口甲片崩裂，戰馬在宮門外己口吐白沫暴斃。剛跨過御書房高門檻，他便雙腿一軟，重重撲倒在金磚大殿上。
“啟奏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軍情！”信使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聲嘶力竭地嘶吼。
“大將軍急報！物價飛漲，寶鈔淪為廢紙！神機營及北疆各路守軍……集體拒收寶鈔軍餉！”
此言一齣，御書房內落針可聞。
大內總管王景宏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哆嗦，滾燙的茶水潑在手背上燙出一片紅印，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站在一旁的錦衣衛指揮使毛驤更是瞳孔猛縮，倒吸了一口涼氣。
信使趴在地上，渾身發抖，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恐懼：“軍中怨氣沖天，將士們連飯都吃不飽！大同、宣府等幾個邊防衛所，己經出現了譁變的苗頭！將士們叫嚷著，若是再發這廢紙，他們就……他們就罷戰回鄉，自己去搶糧食！大將軍快壓不住了！”
“他們就如何？！”
一聲暴喝在大殿上方驟然響起。
明太祖朱元璋猛地從龍椅上站起，雙眼充血，怒髮衝冠。
軍隊是大明立國的根基，是他朱元璋當年端著破碗、踩著屍山血海打天下的命根子！誰敢動他的兵，誰就是在挖大明的祖墳！
“首娘賊！反了！都反了！”
朱元璋大步衝下御階，抬起龍靴，照著面前重達幾百斤的金絲楠木御案狠狠踹了過去。
“轟隆！”
沉重的御案被硬生生踹翻在地，堆積如山的奏摺、珍貴的硃筆、傳國御印散落一地。
朱元璋猶不解氣，轉身一把抓起多寶閣上的宋代青花瓷瓶，瘋狂地砸在金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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